他走回桌边,展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
“给江户的老中们写份密报:就说‘海盗’袭扰成功,明国沿海震动,但尚未有大规模调兵迹象。建议继续执行第二步计划——”
笔锋一顿,在纸上留下浓重墨点。
“在琉球方向,再点一把火。”
六月二十五,未时,京城英亲王府。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声。
张世杰站在那张巨大的《寰宇海图》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他穿着常服,头发简单束起,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身后长案上,摊着三份急报。
第一份,福建水师提督郑鸿逵亲笔,详述长崎血案,附林阿福口供笔录,血字斑斑。
第二份,宁波知府张煌言八百里加急,陈述浙东四府连环遇袭,疑点重重。
第三份,台州参将李定邦的军情呈报,附带仵作验尸记录、物证图样,以及那句用朱笔圈出的推断:“贼恐非匪,乃伪匪之军。”
三份急报,时间几乎重叠。
长崎屠杀,浙东袭扰,一外一内,一明一暗。
配合得真好。
“王爷。”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清瘦的中年文士走进来,是王府首席谋士陈子龙——历史上他本是复社领袖,抗清殉国,如今被张世杰征辟入幕,主管情报分析。
“查清楚了?”张世杰没有回头。
“浙东之乱,有七成把握是倭人假扮。”陈子龙语速很快,“李参将送来的物证中,那块铁片上的‘天保’铭文,已让工部兵器局的老匠人辨认,确系日本九州铸炮所的标记。至于那些倭刀、刺青,更是佐证。”
“另外,”他顿了顿,“水师在东海巡缉时,截获了一艘可疑商船。船主招供,上月曾在长崎港目睹奉行所与荷兰商馆密会,之后便有数艘关船改装出港,去向不明。”
荷兰人。
张世杰缓缓闭眼。
果然是他们。
历史上,荷兰东印度公司为了垄断远东贸易,不惜在各国间挑拨离间、煽动战争。这一世,大明海权强势崛起,先收台湾,再定南洋,断了荷兰人在东方的财路,他们自然要寻找新的代理人。
日本德川幕府,锁国排外,但又对西方火器技术垂涎三尺——简直是完美的棋子。
“王爷,”陈子龙低声道,“此事已非寻常边衅。倭人假扮海盗袭我腹地,是试探,更是挑衅。若我不以雷霆手段回应,恐怕沿海诸省人心惶惶,海军建设也将受阻。”
张世杰终于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子龙,你说德川家光此刻在江户城,想的是什么?”
陈子龙一怔。
“他在想,”张世杰自问自答,“明朝会不会被长崎的血案激怒?会不会被浙东的袭击搅乱阵脚?会不会……像以前的那些中原王朝一样,只满足于藩邦口头认错,赔点银子了事?”
他走到长案前,手指抚过那三份急报。
“他在赌,赌我不敢跨海远征,赌我顾忌辽东、蒙古、南洋各处战线,赌我……”手指一顿,按在那句“血债血偿”上,“赌我会忍。”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更衬得室内死寂。
良久,张世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陈子龙脊背发凉——他跟随这位王爷七年,见过这种笑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王爷已有决断?”
“郑成功到哪里了?”张世杰不答反问。
“靖海郡王三日前已抵福州,正在整备水师。按行程,明日应抵达泉州,与郑鸿逵提督会合。”
“传令。”张世杰转身,看向海图上那个狭长的岛国,“命郑成功暂驻泉州,水师主力集结待命,但不得妄动。命李定国从辽东秘密南下,率新军第一镇至登州候令。命苏明玉从皇家银行调拨白银二百万两,充作战备专款。”
一连三道命令,干脆利落。
陈子龙飞快记录,心头却是一震:新军第一镇,那是李定国亲手训练的火器精锐,满编一万两千人,装备最新式燧发枪、野战炮,是大明陆军的王牌。调他们南下,意味着……
“王爷真要打?”
“打?”张世杰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盛夏的热风涌入,带着紫金山草木的气息。远处,长江如练,帆影点点,金陵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长崎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浙东四府的血火,不能白流。”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但仗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得我说了算。”
陈子龙忽然明白了。
德川家光在赌张世杰会不会怒而兴师。
而张世杰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