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忽然笑了。他甩开军士的手——那手被绑在身前——一步步走上石阶,直到离郑成功只有三步。
“森儿,”他用闽南话叫出儿子的小名,“长大了。”
郑成功没有说话。
“这一仗,你打得漂亮。”郑芝龙环视港内林立的战舰,眼中竟有赞赏,“抢占上风位,包抄分割,最后围而不攻逼我投降……是老子教你的战术,但你用得比老子好。”
“父帅。”郑成功终于开口,用的是最正式的官称,“你可知罪?”
“知罪?”郑芝龙大笑,“老子这辈子,劫过商船,杀过红毛,跟日本人称兄道弟,也跟朝廷讨过招安。可老子唯独不知道什么叫‘罪’!这海上的规矩,从来就是刀口舔血,成王败寇!”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郑森,你以为你现在赢了?我告诉你,这南洋太大了,大到你守不住!荷兰人、西班牙人、英国人,都在盯着你!还有日本人——你以为他们真怕你那几十条船?他们是在等,等你犯错,等你露出破绽!”
郑成功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说完了?”
郑芝龙喘着气,左臂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绑带。
“你说得对,这海上的规矩是成王败寇。”郑成功走下石阶,与父亲平视,“所以今天,你是寇,我是王。至于南洋守不守得住,荷兰人、日本人怎么想——”
他转身,指向港外海面上如山的舰影:“那是大明海军。不是郑家的,是天下人的。我会守住,我的继任者也会守住。只要这面龙旗还在,南洋就乱不了。”
郑芝龙看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某种释然,也带着彻底的死心。
“绑了吧。”郑成功对杨富道,“押回‘靖海号’,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他的命,要由朝廷来决断。”
三个月后,北京,英亲王府。
张世杰看完最后一页奏报,将厚厚一摞文书放在书案上。书房里炭火正旺,他却觉得有些冷,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王府花园的早春景象,杏花初绽,可他的心绪却飘到了数千里外的东海。
“恩相。”郑成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世杰转身。郑成功一身郡王朝服,却跪在地上,以臣子礼深深叩首。
“你这是做什么?”张世杰上前扶他。
郑成功不肯起:“臣父谋逆,罪在不赦。臣身为海军统帅,未能事先察觉,有负恩相重托。请恩相……依法论处。”
张世杰看着他。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海军统帅,如今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见了几根白发。四年南洋征伐,两百余战,从未败绩——可谁能想到,他最大的敌人,最终是自己的生父。
“国华(郑成功字),”张世杰用了私下称呼,“你父的案子,三法司会审议过了。”
郑成功身体一颤。
“勾结外藩、私蓄兵甲、意图裂土——按《大明律》,是凌迟的罪。”张世杰的声音平静,每个字却重若千钧,“但,他当年献厦门归顺,有开海之功。崇祯十八年,荷兰舰队犯闽,他率旧部助战,击沉敌舰三艘。这些,兵部旧档里都记着。”
郑成功猛地抬头,眼中有了光。
“所以,”张世杰走回书案,拿起一份朱批奏折,“陛下有旨:郑芝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去一切官爵,终身软禁京师西苑。其子郑成功大义灭亲,忠勇可嘉,着赏金千两,帛百匹,以资褒奖。”
奏折轻轻放在郑成功面前。
郑成功看着那朱红的御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重重叩头,额头触地有声:“臣……谢陛下天恩!谢恩相周全!”
“起来吧。”张世杰再次扶他,这次郑成功站起来了。
两人对坐。张世杰斟了茶,推过去一杯:“你父亲,我已经派人去接了。西苑那边收拾了个院子,服侍的人都是可靠的。他这辈子……就在那儿养老吧。”
郑成功捧着茶杯,茶水温热,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手。他想起平户码头上父亲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认命后的空洞。
“恩相,”他哑声道,“臣有时想,如果当年招安后,朝廷能给父帅一个实职,让他继续带兵,是不是就不会……”
“不会。”张世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国华,你父亲要的不是官职,是海上的王座。他骨子里是个海盗,永远都是。招安能给他富贵,给不了他那种生杀予夺的快意。”
郑成功沉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重用你,甚至把海军全权托付?”张世杰看着他,“因为你和他是两种人。你要的是秩序——大明的秩序,海上的秩序。你要的是商船能平安往来,百姓能安居乐业,龙旗所到之处,皆行王化。”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海图》前:“看看这个。从渤海到爪哇,从台湾到马六甲——这是你四年打下来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