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官场的潜规则,也是政治的智慧。
“大人所言极是。”
方守平点了点头。
澹台望松了口气,心想这木头倒也不是完全不开窍。
然而,就在下一刻。
方守平忽然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袖袍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早已整理装订好的卷宗。
他双手托举,将卷宗高高呈过头顶。
“回禀大人,关于前些时日景州之乱,下官已将所有涉案人员、所犯罪行、受害官员名单,尽数查证属实,记录在案。”
方守平的声音突然变得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叛军匪首,虽暂时逃脱法网,但其在景州城内,公然斩杀朝廷命官三十七人,劫掠府库,私设刑堂,按《大梁律》卷七谋反大逆条,皆是斩立决的死罪!”
“下官恳请大人,即刻签发海捕文书,通传天下州府,画影图形,缉拿归案!不死不休!以此正国法,以此慰亡灵!”
澹台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方守平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卷宗。
那上面记录的,恐怕正是如今安北王麾下那些功臣们的罪证。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位一脸正气、目光灼灼,誓要为了维护大梁律法而燃尽最后一滴血的下属。
一时间,这位素来冷静的新科状元,竟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景州遇到的最大难题,或许不是那些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的世家豪族。
而是眼前这个把《大梁律》当成天条,把法字刻进骨头里的……活法典。
澹台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来点醒他。
“方主事,此事……或许有些内情,你不清楚也是应当。”
澹台望斟酌着语句。
“那支军队,如今已归顺朝廷,受安北王节制,正在关北抗击外敌……”
“归顺?”
方守平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此刻透出锐利的光。
他直视着澹台望,第一次打断了澹台望的话。
“大人,功是功,过是过。”
“他们抗击外敌,那是功,朝廷自可赏赐。”
“但他们杀害命官,践踏律法,那是罪!”
方守平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若是因为立了功,就可以抵消杀人的罪,那这《大梁律》,还有何威严?”
“这天下的公道,又置于何地?”
“下官只认律法,不认人情。”
“哪怕他们是安北王的兵,哪怕他们光复胶州。”
“只要他们犯了法,就要抓!”
澹台望看着他。
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近乎愚蠢、却又坚定得让人动容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
澹台望确实看见了自己那位好友的身影,与眼前之人缓缓融合,一股莫名其妙的死板劲。
让他觉得这股死板劲,无论是在自己身上还是那位好友身上,都是如此熟悉。
他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
“你啊……”
澹台望摇了摇头,指了指方守平,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还真是块……又臭又硬的好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