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平?”
澹台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
“正是。”
书吏解释道。
“义军……哦不,叛军进城那天,把当官的都抓到了菜市口。”
“大家都以为方大人这次也死定了,毕竟他是管刑狱的,平日里也没少得罪人。”
“结果呢?”
“结果……”
“那些叛军拿着账本对了一遍,愣是没找到方大人贪墨的一文钱,也没找到他判过的一桩冤假错案。”
书吏咂了咂嘴,似乎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
“最后,那位叛军头领,竟然当众给方大人松了绑,还给他作了个揖,把他给放了。”
“哦?”
澹台望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这浑浊的官场大染缸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管刑狱,掌生杀大权,却能做到一尘不染,甚至连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都挑不出毛病。
“此人现在何处?”
澹台望立刻问道。
“应该……应该就在刑曹的班房里。”
书吏指了指后院的一个角落。
“这几日衙门里没人,方大人就一直守在那里,说是……说是看着卷宗,怕被老鼠咬了。”
澹台望闻言,心中更是生出几分好奇。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身来。
“传令。”
澹台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刑曹主事方守平,即刻前来见我。”
......
一盏茶的工夫后。
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打破了正堂的寂静。
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像是经过了丈量,轻重一致。
澹台望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逆着光,一个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癯,肤色微黑。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七品官袍,袖口和领口处虽然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修补痕迹,但却浆洗得异常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道深深的悬针纹。
那是常年紧锁眉头,思虑过重才会留下的印记。
他走进大堂,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公案前五步处站定。
然后,整理衣冠,行礼。
动作标准得完全符合《大梁礼制》的要求,挑不出半点毛病。
“下官,景州刑曹主事方守平,参见知府大人。”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没有初见上官的惶恐,也没有幸存者的庆幸,更没有半点谄媚。
澹台望静静地打量着他,眼中的欣赏之色越发浓郁。
这股子劲头,这身风骨。
像。
太像了。
像极了自己那个朋友。
“方主事请起。”
澹台望的声音温和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亲切。
方守平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澹台望胸前的补子上,既不逾矩,也不回避。
“本官初来乍到,对景州之事尚不熟悉。”
澹台望开门见山,指了指案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卷宗。
“如今这衙门里空空荡荡,百废待兴。”
“方主事能在乱局之中独善其身,坚守本心,实乃景州之幸,亦是社稷之幸。”
这是一句极高的评价。
若是换了阿谀奉承之辈,此刻恐怕早已感激涕零,连表忠心。
可方守平脸上毫无变化。
“大人谬赞。”
方守平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下官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依律行事,恪守本分而已,当不得幸字。”
澹台望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好一个依律行事。
这人,还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木头。
不过,现在的景州,缺的就是这种能定得住场子的木头。
“好一个恪守本分。”
澹台望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既然方主事熟悉州务,那这几日便要辛苦些了。”
“本官打算先从刑狱入手,恢复城中秩序。”
“那些积压的案子,还有之前叛乱留下的烂摊子,都需要尽快梳理,归档结案,以安民心。”
澹台望的意思很明确。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那场叛乱既然已经平息,而且现在的叛军已经成了安北王的军队,那就没必要再深究了。
赶紧把这一页翻过去,大家向前看,该过日子的过日子,该干活的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