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感到一阵眩晕。枢机主教——那是仅次于教皇的职位,是整个拉丁基督教世界的核心权力圈层。而他?一个出身低微、从未在罗马学习、甚至因为使用“异教方法”治病而被某些教士私下指责的乡下神父?
“陛下,我……我恐怕无法胜任。”他艰难地说,“那些政治博弈、那些复杂的教义辩论……我并不擅长。”
查理曼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钢铁般的意志:“你以为那些坐在罗马的家伙擅长?他们擅长的是如何从信徒口袋里掏钱,如何用赎罪券买卖天堂的座位,如何把自己的私生子安排进教区捞油水。”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视着地图上的罗马:“保罗,你见过真正的死亡。你知道当一个人因伤口溃烂而哀嚎三天三夜死去时,背诵再多经文也减轻不了他的痛苦。你也知道当整座村庄因瘟疫死绝时,那些穿着丝绸长袍的主教只会远远站着画十字。”
“我要送你去罗马,不是因为你擅长勾心斗角。”查理曼直视他的眼睛,“正是因为你不会,也不屑于会。有我的支持,你不需要学那些肮脏的把戏。你要做的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用你从东方学来的知识——不管是医学的、农事的还是其他的——去做真正对信徒有益的事。”
房间陷入沉默。远处凿石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保罗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双手上——这双手曾捣碎过药草,曾为垂死者更换绷带,曾给哭泣的孩童清洗伤口。现在它们要被放上枢机主教的权戒,要去触碰那些镶嵌宝石的圣器,要去签署可能影响千万人命运的文件吗?
“陛下,”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拒绝呢?”
查理曼没有生气。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看透一切的倦意:“你拒绝过我很多次了。拒绝担任宫廷医师,拒绝接受我赏赐的土地,甚至拒绝搬离你那间漏雨的石屋。”
“但这次不行,保罗。”皇帝的语气平静,却像巨石压在胸口,“帝国需要一位忠诚的枢机主教。教会需要一场清洁。而你是唯一一个——既能得到民众真心爱戴,又不会在罗马那个大染缸里迷失的人。”
保罗闭上眼睛。他在脑海中看见杨家庄园的景象:那个整洁有序的院落,那些在田垄间劳作的庄客,那个堆满奇怪书籍和工具的工作间。杨亮曾对他说过:“知识不该被锁在修道院里,它应该用来减轻人世间的痛苦。”
而他现在有机会,把那些知识——那些关于卫生、关于农业、关于如何让人活得更有尊严的知识——带到一个更大的舞台上吗?
代价是他将永远离开这个他服务了十二年的亚琛,离开那些熟悉的面孔,踏入一个完全陌生且危险的政治漩涡。
“我……”他睁开眼,看见查理曼正耐心等待,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已看透他所有的挣扎,“如果这是陛下和……和主的意志。”
查理曼点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很好。具体的安排,宫廷总管会和你详谈。你会有一支护卫队,足够把你安全送到罗马。至于你在亚琛的工作——”他顿了顿,“我会让教堂执事接手。你救治过的那些人会为你祈祷的。”
谈话结束了。保罗行礼告退,转身时脚步有些虚浮。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时,查理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保罗。”
他停步回头。
皇帝重新低头看向地图,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你保护了那个山谷里的人,这很好。在如今这个世道,能有一个地方让人安心种地、打铁、过日子……是件难得的事。告诉你的朋友们,只要他们不举起反对帝国的旗帜,他们可以继续安静地待在阿尔卑斯山里。”
保罗的后背瞬间绷紧。
“当然,”查理曼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敲了敲罗马的位置,“如果他们愿意用他们的知识——比如那些能让伤口更快愈合的药膏,或者能让土地多长粮食的方法——来帮助帝国,我会给出相应的报酬。不过这些可以等你从罗马回来再谈。”
这是一份承诺,也是一条界限。保罗深深鞠躬:“我会转达的,陛下。”
走出议事厅时,阳光正从东面的高窗斜射进来,在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保罗沿着走廊慢慢走着,脚步声在拱顶下回荡。经过一扇半开的窗时,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亚琛城在晨光中苏醒。炊烟从民居的烟囱升起,市场传来隐约的叫卖声,更远处,教堂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这是一个他熟悉的世界,一个他用十二年时间一点一点融入的世界。
而现在,他要离开了。去往罗马——那个永恒之城,那个权力与信仰交织的漩涡中心。
他摸了摸腰间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片干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