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站在石楼顶层的露台上,手里拿着厚厚一摞这半个月的集市管理报告和人口变动记录。春寒料峭的风吹动他全白的发髻和宽大的衣袖,他却恍若未觉,目光越过白色城墙的垛口,投向码头方向川流不息的帆影。那些帆影带来的,不仅仅是矿石、羊毛、粮食,还有越来越多的、依附于商船而来的、沉默而疲惫的身影。
报告上的数字清晰而微妙:开春至今,通过正式贸易渠道登记进入盛京的新增人口(指意图长期居留而非短暂贸易者)已达八十七人,分属十九户家庭。这个速度,比去年同一时期快了近一倍。报告附件里还有赫尔曼等管事的简要备注:“多来自莱茵河中游及施瓦本地区,皆因当地领主冲突、税赋加重或战火波及家园而逃亡。”“多有一技之长,或为木匠、皮匠,或为有一定耕作经验的农人,偶有识得几个字的。”“皆由相熟商人引荐担保,审查未见可疑,已按规安置。”
杨亮放下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栏。人口,这个困扰了他二十多年、关乎文明火种能否存续的根本问题,似乎在外界日益恶化的局势下,意外地出现了一个可控的、甚至堪称“优质”的补充渠道。
他之前的担忧并非多余。随着查理曼大帝晚年权威的持续松动,以及继位问题的阴影日益浓重,帝国广袤疆域内的离心力正在加速显现。公爵与伯爵们或为自保,或为扩张,摩擦与冲突日渐频繁。萨克森边区的战火从未真正停歇,意大利半岛的纷争此起彼伏,如今连帝国内部相对富庶的莱茵兰和施瓦本地区,也开始被领主间的私战和随之而来的横征暴敛所波及。乱世之中,最先承受苦难和被迫流动的,永远是那些看似数量庞大、实则最为脆弱的普通自由民、手工业者和佃农。
他原本最担心的是,盛京的名声随着贸易网络扩散出去后,会像磁石一样吸引来大规模的、绝望的流民潮。以庄园目前两千余核心人口、加上集市流动人口不过三千上下的规模,以及有限的粮食储备和土地承载力,骤然涌入成百上千张嗷嗷待哺的嘴,将是无法承受的负担,甚至可能冲垮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秩序。历史上,多少富庶之地毁于流民,教训惨痛。
然而,现实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预料,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地理的隔绝,此刻成了最好的缓冲。盛京深藏于阿尔卑斯山北麓河谷,陆路崎岖难行,遍布着大小领主的关卡和日益危险的匪患;主要通路阿勒河-莱茵河水道虽然相对通畅,但长途航运本身就有门槛,并非拖家带口、身无长物的赤贫流民所能轻易利用。
能够搭上往来商船,支付一定代价(无论是最后一点财物、某种手艺的承诺,或是纯粹靠苦苦哀求打动商人),辗转来到这里的,往往已经是流亡人群中相对“有能力”的那一部分——他们或许还有一点积蓄或可抵押的技能,或许拥有一些辗转求生的社会经验,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有尝试改变命运、寻找新出路的意愿和行动力。
这恰恰符合杨亮对移民的隐秘要求。他需要增加人口,但绝不是漫无目的地收留。他需要的是能够较快适应盛京规则、能够补充劳动力缺口、并且有潜力被同化进“自己人”行列的个体和家庭。这些通过商业网络筛选后“输送”来的移民,就像经过一道天然筛网,去除了最不稳定、最难以融合的极端部分,留下的多数是能够进行建设性对话和改造的“材料”。
“因祸得福吗?”杨亮低声自语,嘴角扯起一丝复杂的弧度。这“福”建立在外面无数人的“祸”之上,让他心情沉重,但作为这片土地的守护者和规划者,他必须冷静甚至冷酷地利用这一点。
现实的需求也迫在眉睫。过去几年贸易的爆发式增长,尤其是对外武器、工具和高质量消费品订单的激增,使得工坊区持续扩张,对熟练和半熟练工人的需求如饥似渴。杨保禄已经多次抱怨,为了满足工坊人力,不得不从农业队和畜牧队抽调骨干,导致春耕秋收压力巨大,牲畜照料的人手也捉襟见肘。生产力的瓶颈,很大程度上卡在了人力上。
这两千多人的核心盘,既要维持基础农业和畜牧自给,又要支撑工坊生产、商贸管理、防卫训练、基础教育、基础设施建设……早已是左支右绌。这些新移民的到来,正好可以填补最基层的劳动力缺口,将更多“老庄客”解放出来,去从事需要更多技能和经验的工作,或者进入管理、技术研发等更高层次的领域。
思路清晰,行动便有章法。杨亮转身回到书房,召来了负责户籍安置和内部事务的几名主要管事。
“新来的人,安置原则不变。”杨亮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第一,审查不可松懈。来历、担保人、随身物品、健康状况,必须按章程逐一核对记录。有疑点的,集中观察期延长,宁严勿纵。”
“第二,住处。外城新区那些预留的简屋可以启用,按户分配,但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