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都在三楼吃灰。不是不想用,而是以庄园目前的人口、工业基础、资源条件和知识水平,根本复现不出来!制造一台简易蒸汽机需要的精密加工能力在哪里?合成基础化工原料的产业链在哪里?甚至,很多原理所依赖的基本物理常数和物质性质,都需要一整套科学体系去验证和理解,这远非目前区区数十名接受过不完全教育的学生所能承担。
更多的,是思想文化、历史社会与经验总结类的抄本,数量更为庞大,约有三千册。这里面有他根据记忆整理的、简化过的历史大事记(刻意模糊了具体年代和人物,只勾勒趋势),有父亲杨建国结合一辈子经验写下的管理心得、为人处世的道理,有他们全家讨论后认为必须传递给后代的核心理念——比如实事求是,比如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比如辩证地看待问题,比如对封建迷信和宗教蒙昧要保持警惕(这些表述都经过了极大的“本地化”修饰)。更多的是他在漫长岁月中,针对庄园建设、人事管理、对外交往、危机处理等方方面面写下的总结、反思和预案,事无巨细,絮絮叨叨,充满了个人经验的色彩。
这些“文科”知识,不像科技书籍那样对客观条件要求苛刻,它们更像是一种思维方式和行为准则的浸润。杨亮已经开始有选择地将其中适合的部分,传授给在庄园学堂里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当然,他的两个儿子和几个年纪稍长的孙子,是毫无保留、全面开放的。藏书楼对他们不设限。但“开放”不等于“掌握”。保禄能领会多少管理经验背后的系统思维?定军又能将那些哲学理念融入他的技术研究多深?孙子们还小,正是塑造世界观的时候,但自己能陪伴和引导他们的时间还有多少?
一股更深的无力感袭来。他想起了穿越前曾偶然看到的一种说法:维持一个人类种群的基本生物性延续,可能只需要几百个健康的男女。但要维持一个现代工业文明的知识体系不中断、不失传,至少需要数千名受到良好教育、分布在不同专业领域的人才。而要想在此基础上发展,甚至重现那个文明的辉煌,需要的可能是一个数以百万、千万计的人口基数和与之匹配的复杂社会分工。
他们现在有多少人?庄园内的核心庄客及其家眷,加起来刚刚突破两千。加上常驻外城集市的商人、雇工、力夫等流动人口,总共也不过两千六七百。在这个时代,在阿尔卑斯山一隅,这确实算是一个繁荣的城镇了。三十二年,从五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懵懂孩童)发展到今天,所有人都能说汉语、识得至少几百个汉字,这其中的艰辛,杨亮比谁都清楚。这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奇迹。
但……不够,远远不够。两千多人,哪怕人人识字,也只能保证最基础的文化传承不灭,只能支撑起一个初步分工的社会,运行目前这些“中世纪改良版”的技术和制度。要想消化藏书楼里那些真正的“硬核”知识,并尝试将其中哪怕一小部分转化为现实生产力,都需要更多经过严格系统教育的人才,需要更细化的专业分工,需要更强大的资源调动能力和更稳定的外部环境。那是一个需要以“万”为单位的人口,和以“代”为单位的时间来推动的漫长过程。
发展,太慢了。慢得让他这个知晓另一个世界速度的人,时常感到焦灼。但他也深知,急不得。根基不稳,盲目追求技术的飞跃,要么是空中楼阁,要么会引来无法承受的灾难。蝴蝶效应已经够明显了,不能再冒险。
所以,路只有一条:继续稳扎稳打,像过去三十二年一样。对内,持续扩大以汉语汉字和基本科学常识为根基的“自己人”基本盘,提高整体教育水平,在现有条件下尽可能深化分工、提升效率;对外,谨慎地扩大影响,吸纳可靠的人口,积累资源,同时牢牢握紧自卫的刀剑。
藏书楼的火种必须保住,而且要让它缓慢地、安全地“燃烧”下去,照亮一代又一代人的求知之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个朴素的道理,在这个异世界,是家族和庄园存续的第一铁律。
窗外的梆子声响起,已是三更。炉火微弱了些。杨亮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但思绪却渐渐清晰。忧虑不会消失,但行动的方向从未改变。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的夜气涌入,带着早春土壤苏醒的微腥。远处,内城的轮廓沉浸在静谧的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如同守夜的眼睛。
未来莫测,责任如山。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为了逝去的父母,为了身边的家人,为了这两千多将命运寄托于此的人,也为了藏书楼里那些沉默的、来自遥远故乡的篇章,他必须,也只能,继续走下去。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再将这沉重的、充满希望的担子,交到下一双或许还不够强壮、但必须足够坚定的手中。
他关好窗,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那份灌溉渠草案,就着最后一点灯油,开始仔细地批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