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再放远,落到那几个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半大孙辈身上。那是穿越后的第四代了。他们出生在相对富足安稳的环境,接受着比父辈更系统(尽管仍不完备)的学堂教育,身上既有这个时代的烙印,也潜移默化地受着祖辈带来的异质文化影响。未来会怎样?杨亮看不透。他曾想过,等再过两年,自己或许能稍微从繁杂事务中抽身,亲自带一带这些孙辈,将一些更本质的现代思维方式、科学精神和历史视野(当然是经过他消化和过滤的)传递下去。但现在……他疲惫地闭上眼,感到精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正在不可挽回地流逝。光是维持现状、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就已耗去他大半心力。
危机,来自窗外那片越来越不安宁的广袤世界。
他们穿越而来的时间点,根据与商人交谈和对重大事件的拼凑,大致对应着那位后来被称作“查理曼”的法兰克国王权力巩固、开始大规模扩张的早期。如今三十二年过去,掐指算算,那位叱咤风云的查理曼大帝,按历史轨迹,其生命也已步入晚年。这三十多年,恰是加洛林帝国武功最盛、疆域急剧膨胀的时期:对萨克森人长达数十年的残酷征服与皈依战争,对伦巴第王国的吞并,对西班牙边区的反复进攻,对巴伐利亚的压制,以及对东方斯拉夫人和阿瓦尔人的征伐……战火几乎从未真正停歇。
尽管身处阿尔卑斯山北麓的偏远河谷,但通过往来商旅的只言片语、那些越来越急迫的武器订单、以及偶尔收到的、来自更远方熟人的含糊警示,杨亮能清晰地感受到,帝国巨轮在高速扩张后,正在进入一个微妙而危险的阶段。老皇帝年迈,精力不济,对庞大疆域的控制力难免下降。那些被武力征服或慑服的地区,矛盾从未真正消失;功勋贵族们势力坐大,对中央的忠诚在利益面前开始松动;帝位的继承问题,如同一把悬在帝国上空的利剑,随着皇帝老去而寒光愈盛;边境之外,从未被真正击败的敌人(如北欧的维京人、东部的斯拉夫部落、南方的摩尔人)正在舔舐伤口,虎视眈眈。
帝国的“盛世”之下,暗流汹涌,甚至已经开始显现裂痕。各地领主,无论是边境伯爵还是内地公爵,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开始加紧整军备武,加固城堡,囤积粮草。这不仅仅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外部入侵,恐怕也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可能发生的权力洗牌或秩序动荡中,拥兵自重,争取更大的话语权或自保资本。卡洛曼带来的图卢兹家族的订单,不过是这宏大时代背景下一个小小的缩影。
盛京,凭借其独特的技术、富庶的产出和相对超然的位置,在过去三十多年里,巧妙地利用了查理曼帝国扩张期对边缘地带控制相对薄弱、以及各势力忙于对外征伐无暇他顾的“战略窗口期”,闷头发展了起来。但窗口期不会永远存在。一旦帝国核心区陷入动荡,战火蔓延,或仅仅是中央权威崩塌导致地方势力彻底失去约束、陷入无序的相互攻伐与劫掠,盛京这片富得流油、技术奇特而又防御看起来“过于”坚固的世外桃源,必然会成为无数贪婪或绝望目光的焦点。
大规模战争?杨亮不敢断定具体时间和形式,但历史告诉他,一个依靠军事征服和强人政治维系的大帝国,在开创者步入暮年时,往往就是风暴酝酿的开始。他们穿越而来的蝴蝶翅膀,或许改变了这片山谷,但恐怕难以扭转整个欧洲历史的大势。
所以,那五十余名日夜苦练、装备到牙齿的常备军,那不断加高加固的城墙,那隐蔽在山崖深处的库藏,那持续进行的火药改良和武器研发,甚至包括接纳卡洛曼这样可能带来外部视角和联系的人……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扩张,而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拥有说“不”的资格,拥有将战火拒之门外的力量,拥有在这历史洪流的惊涛骇浪中,保住这一叶孤舟,让船舱里那微弱却珍贵的、来自另一个文明的火种,不至于轻易熄灭。
他老了,累了,但目光必须依旧清醒,看得足够远。他得为保禄和定军铺好路,打好基础,让他们将来面对真正的风浪时,手中能有更多的牌,心中能有更足的底气。也许再过一两年,等定军的孩子出生,等外部形势稍微明朗一些,他真的可以试着将更多日常权柄移交,自己退居幕后,专注于思考和传授。
但至少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得坐在这书房里,就着跳动的炉火,审阅保禄送来的明日民兵演练方案,思考定军提出的关于改进高炉送风效率的新设想,同时留意着赫尔曼从集市上收集来的、关于北方某位伯爵突然加强了莱茵河渡口戒备的零星消息。
暮色完全笼罩了山谷,书房里只有炉火和油灯的光。杨亮轻轻咳嗽了两声,挺了挺发酸的腰,重新拿起了笔。衰老的身体里,那属于穿越者、开拓者和守护者的灵魂,依旧在冷静地燃烧,计算着未来,守护着现在。时间,是他最缺乏的资源,而历史,正带着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逼近这座白色的山谷。
夜深了,油灯的光晕在书房粗糙的石墙上摇曳,将杨亮伏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