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比外城少一些,但气质迥异。他们步履从容,衣着朴素但干净利落,许多人手里拿着书卷、工具或账簿,彼此交谈时声音不高,神情专注。他看到了更多穿着统一深色服装、似乎在执行各种公务的年轻人,也看到了几个穿着长袍、像是教师模样的人,领着十来个少年少女走过,那些孩子怀里抱着书本,脸上是求知若渴的明亮神色。甚至,他还瞥见几个明显是维京人长相的壮汉,却穿着与周围人无异的工装,推着满载货物的平板车,与旁人自然地打着招呼,毫无违和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不再是外城集市那种混杂的商贸气息,而是更干净的石灰水味、隐约的墨香、新木料的气息,以及从工坊区飘来的、混合了金属、煤炭和某种化学品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充满了创造性的活力。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设施,乃至行人的神态,都似乎指向某种明确的目的,遵循着某种超越他理解的、精密的逻辑。
他记忆中的那个宁静、朴素、带着试验性质的内核家园,已经彻底演化成了一个功能完备、技术先进、秩序井然的微型城市模型。震撼之余,一种更深的、近乎眩晕的吸引力和归属感,如同脚下的石板一般坚实,又如同那些玻璃窗反射的阳光一般,灼热地包裹了他。
杨亮走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并未过多介绍,只是偶尔淡淡说一句:“那是新的图书馆和档案馆。”“工坊区分了区,那边是精密加工和试验。”“学堂扩建了,分了蒙学、基础、专科……”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自家后院的菜畦。
卡洛曼却听得心潮起伏。他终于来到了这个“奇迹”的核心,看到了它跳动的脉搏和思考的大脑。所有的困惑——为什么知识在这里能落地生根,为什么秩序能内化为习惯,为什么人们能如此协作——似乎都能在这些街道、建筑和人们的脸上找到模糊的线索。
他们走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居住区,这里的房屋样式更加统一,都是带有小院的砖石平房或两层小楼,院落干净,有些还残留着夏秋时节的藤架痕迹。阳光照在白色的墙上,温暖而宁静。
就在这时,卡洛曼停下脚步,转向杨亮。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杨先生,不瞒您说,此次前来,除了完成父亲的嘱托采购武备,我……我还有一个私心,一个恳求。”
杨亮也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等待着下文。
“我想……”卡洛曼直视着杨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在杨家庄园——在盛京,安一个家。长久地留下来。”
这个请求显然超出了杨亮的预料。他脸上那惯常的平静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眉头微微挑起,沉默地打量着卡洛曼,似乎要分辨他这话是出于一时冲动,还是深思熟虑。
“卡洛曼,”杨亮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是图卢兹侯爵的次子,法兰克最显赫家族的子弟之一。即便没有爵位继承权,按照常理,你也该享有富足的采邑,未来可以进入皇帝陛下的宫廷担任侍从官,积累资历,谋求一块更好的封地或重要的职位;或者凭借家族的势力进入教廷,同样前途无量。那是属于你的世界,你的道路。留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朴素的屋舍,“这里的生活,与你所习惯的,与你身份所匹配的,相去甚远。为何会有此念?”
卡洛曼没有回避杨亮的审视。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释然的笑容:“宫廷?侍从官?教廷?杨先生,那些道路,或许属于‘图卢兹侯爵次子’,但未必属于‘卡洛曼’。”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恳切,“这六年来,我尝试过在我出生的那个世界里,用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去做些改变,结果……您大概也能猜到,四处碰壁,格格不入。我感觉自己像个带着异乡口音的人,永远无法真正融入那片土地。”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明亮而灼热:“我心中积累了太多的困惑。为什么同样的道理,在这里行得通,在外面却寸步难行?为什么知识在这里能转化为力量,在外面却只是空中楼阁?这些困惑日夜缠绕着我。而外面那个世界,如今更是纷乱四起,人人自危,追求着盔甲与刀剑,而非理性与秩序。那里……让我感到窒息和疏离。”
他向前微微倾身,姿态近乎一种学徒的谦卑与恳求:“在这里,在盛京,我反而觉得……能够呼吸。我看到了一种不同的可能性,一种基于知识、协作和理性的生活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