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午时，我需要一张完整的《大闹天宫》戏单。所有角色，所有唱词，所有调度，所有禁忌——你若记得，便写；若不记得，我来推演。洛书推演，耗损极大，但值得。”念奴娇怔住，眼中水光微闪，却倔强地没让泪落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红裙无风自动，仿佛有烈火自裙底燃起：“好。但有个条件。”“你说。”“我要亲自扮那‘假美猴王’。”她眸光如刀，一字一顿，“不是傀儡，不是替身，是真身入戏。我要用我渡过情劫的元神，做那六耳猕猴的壳——若戏成，则小圣脱困；若戏败……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周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凝视她双眼，仿佛要看穿那层妩媚皮相，直抵最深处那一抹孤绝如剑的魂光。“你不怕？”他问。“怕。”念奴娇笑了，眼角终于沁出一滴血泪，蜿蜒而下，如朱砂点痣，“可比起怕，我更恨——恨当年没能拦下那柄斩魂刀，恨没能替义父挡下那道诛仙剑气，恨自己苟活至今，只敢在菩萨座下做个听话的龙女……”她忽然上前一步，额头抵住他胸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周郎，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从来不是死。是等不到你回来。”窗外，夜风骤急，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恍惚间，竟似有锣鼓声隐隐传来——咚！咚！咚！节奏沉缓，却如心跳，如战鼓，如千年未熄的戏台之火。周生缓缓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指尖微顿，轻轻擦去她眼角那滴血泪。“明日午时。”他说，“你写戏单，我调阴兵。”“阴兵？”念奴娇愕然抬头。“嗯。”周生望向窗外深沉夜幕，眸中映着远处宝库方向隐约跃动的赤光，“枉死城七十二坊，每坊皆有守夜阴差百名。他们不归菩萨管，只听地藏王敕令……而我，恰好在庐山结义时，替地藏王抄过三千遍《地藏本愿经》。”念奴娇呼吸一窒：“你……早就算好了？”“不算。”周生摇头，“我只是知道，有些路，注定要踩着旧日尸骨走过去。周家班的锣鼓，不能只响在梦里。”他转身走向案几，提笔蘸墨，笔尖悬于宣纸之上，迟迟未落。念奴娇静静看着他背影，忽然轻声道：“周郎，若……若小圣出来后，认不得你了呢？”周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珠自笔尖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浓黑，像一滴未落的泪。“那就再结一次义。”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在戏台上，当着满城鬼神的面，烧一炷高香，敬天地，敬师父，敬——我们自己。”话音落，他终于落笔。第一笔，横劈如戟，锋锐无匹；第二笔，竖折似骨，刚硬不屈；第三笔，撇捺开张，如展双臂，迎风而立。写的是一个“周”字。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异响——咔嚓。一声脆响，似是枯枝断裂，又似骨节错位。紧接着，宅院外传来一阵窸窣之声，仿佛无数细足爬过青砖，又似万千纸钱被风吹起，沙沙作响。念奴娇神色骤变，袖中赤光一闪，已多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阴纸马？”周生搁下笔，走到门前，缓缓拉开房门。门外，并无鬼影。只有满地素白纸钱，随风打着旋儿，铺满整条青石巷。纸钱中央，静静卧着一只断角的纸扎羊，羊身用朱砂绘着歪斜符咒，羊眼处，两粒黑豆幽幽反光。而在纸羊头顶，端正放着一枚铜钱——正面“周”字清晰，背面“班”字斑驳，边缘磨损严重，却依旧能看出昔日鎏金痕迹。周生俯身，拾起铜钱。铜钱入手冰凉，却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仿佛一颗沉寂多年的心，终于重新搏动。他抬起头，望向纸钱尽头那扇紧闭的宅门——那是周家班旧居，二十年来从未开启。此刻，门缝里，正缓缓渗出一线微光。不是烛火，不是鬼灯。是戏台上的追光。纯白，炽烈，不染尘埃。念奴娇走到他身侧，望着那线光芒，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周郎……戏台，开了。”周生握紧铜钱，指节泛白，掌心却有温热血气蒸腾而起，与铜钱表面凝结的寒霜交织，氤氲成雾。雾中，隐约浮现一行褪色朱砂小字：【周家班·庚子年腊月廿三·开台祭】字迹未干，墨色犹新，仿佛刚刚写下，又仿佛已等待千年。他忽然抬手，将铜钱按向自己左眼。嗤——一声轻响，皮肉微焦，却无血出。铜钱嵌入眼眶，严丝合缝，宛如天生。刹那间，整条长街灯火尽灭，唯他左眼之中，铜钱旋转，映出万丈金光。光中浮沉着无数画面：——庐山云海，两个少年并肩而立，一持桃木剑，一舞竹节鞭；——酆都渡口，血浪滔天，一袭青衫逆流而上，背后戏箱染血如旗；——凌霄殿前，万仙俯首，唯有一只泼猴立于蟠桃树巅，金箍棒直指苍穹；——还有……一口熊熊燃烧的八卦炉，炉盖掀开一线，一只毛茸茸的手，正奋力向上伸来。周生闭上右眼。独留左眼，铜钱为瞳，金光如炬。他开口，声音不再属于人间：“传令——”“周家班，今夜开台。”“请——真神归位。”“请——假戏，成真。”话音落，满巷纸钱无风自动，纷纷扬扬，尽数飞向那扇旧宅大门。纸钱撞上门板，不散不落，层层叠叠，竟在门上拼出一幅巨大戏画：画中一人披甲持戟，立于云端，脚下祥云翻涌，身后旌旗猎猎，旗上书着两个淋漓大字——**周班**宅门，轰然洞开。门内不是黑暗。是一方完整戏台。红氍毹铺地，金漆雕栏，十六盏琉璃宫灯高悬，灯火通明，照见台上空无一人，唯余一架蒙尘鼓架，鼓面绷紧如新。鼓面上，静静躺着一支鼓槌。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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