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的咆哮已近在咫尺，妖气如墨浪滔天。周生脚步未停。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踏出宝库门槛的刹那，袖袍微扬。一粒赤金色的、米粒大小的结晶，悄然坠入脚下青砖缝隙。那是杨文广魂火所凝的“信愿结晶”残余。结晶入土，无声无息。可就在下一息——整条枉死城最古老的城墙，自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浑厚、仿佛来自亘古的龙吟！吟声不高，却震得所有游魂匍匐在地，所有厉鬼监工魂飞魄散，连那正在熔炉前挥鞭的凶神，鞭子都僵在半空。因为那龙吟之中，裹挟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属于“正统”的威严。它宣告着：此城之锚，已换。周生的身影，融入夜色。他飞过枯井，飞过熔炉，飞过那些麻木劳作的游魂。无人看见他。或者说，看见了，也只当是一只寻常飞虫。他飞向城外。那里，有一艘孤零零的小船，泊在忘川支流上。船头，站着一个穿红衣的猴子，手里拎着一根烧火棍，正百无聊赖地敲着船帮。听见振翅声，猴子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来了？”周生落在船帮上，虫豸之躯重新凝聚，化作少年模样，衣衫洁净如初。他点点头，目光投向忘川对岸。对岸，阴云密布，却有无数点微弱的星火，在云层缝隙里明明灭灭。那是阳世。是千千万万座庙宇。是无数双，正虔诚合十、祈求神明庇佑的眼睛。周生抬起手，指尖悬着一缕尚未散尽的赤金魂火。他轻轻一吹。魂火化作无数流萤，乘着忘川水汽，悠悠飘向对岸。“杨公，”他轻声道，“您的灯，我替您……点上了。”流萤升空，汇入云层。云层之上，一颗原本晦暗的星辰，倏然亮起，光芒清冷，却无比坚定。周生转身，望向枉死城深处。那里，黑熊精的咆哮已化作凄厉哀嚎，想必是撞上了某位“菩萨”早设下的、专克大妖的伏手。而更深处，那座紧闭的、被佛光笼罩的禅房，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周生微微一笑。他跳上船头，与红线并肩而立。小船离岸，顺流而下。忘川水黑，载不动许多愁，却载得动一船星火，一船未熄的忠烈，一船……刚刚拉开帷幕的，人间大戏。船行渐远，周生忽觉袖中一沉。伸手探入，摸出一枚铜钱。正是他白日所取的那枚“香火钱”。此刻，铜钱表面，那层浓郁的香火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斑驳的铜绿。而在铜绿深处，一行极细小的、新蚀刻的篆字，正缓缓浮现：“戏神敕令，诸伪退散。”字成，铜钱无声化为齑粉，随风而逝。周生摊开手掌，任那齑粉飘散。他望向远方，声音很轻，却如惊雷滚过忘川：“下一个地方……该去归墟了。”船尾，红线挠了挠耳朵，把烧火棍扛上肩头，嘿嘿一笑：“听说，那儿有只刚被抢了幼崽的龙伯人……脾气可不太好。”周生没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天际。那里，一颗流星正划破阴云，拖着长长的、赤金色的尾焰，坠向归墟的方向。像一滴血。更像一簇火。一簇，足以燎原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