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防时就怕有这一天。”于谦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地图,在右翼山坳的位置画了个圈,圈旁还标着棵歪脖子树的符号,“那粮埋在老槐树下,用油布裹了三层,底下还垫了石板,防潮。记住,千万别走大路,瓦剌人肯定盯着呢,从山后的小路绕过去,那里石头多,好隐蔽。”
沈砚秋接过地图,指尖抚过“老槐树”三个字,纸页粗糙的纹理磨着指腹,忽然想起王奎咳血的样子,想起年轻士兵吐出的馊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紧。他转身往外走,帐帘掀起的瞬间,一股风沙迎面灌来,打得他睁不开眼,眼角被沙粒硌得生疼。
周猛跟在他身后,瓮声瓮气地说:“我跟你去。三百人不行,我带五十个能走的,都是手上有劲儿的,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拼命。”他甲胄的肩甲松了线,露出底下磨破的粗布衣衫,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嶙峋的骨头架子。
沈砚秋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下巴上的胡茬上沾着沙粒,像结了层霜,忽然笑了笑:“周百户,你的甲该修修了,肩甲松了,真打起来护不住人。”
周猛摸了摸松垮的肩甲,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排黄牙:“等活着回来再说,到时候让你给我缝两针。”
风沙更紧了,呼啸着卷过戈壁,像是有无数头野兽在嘶吼。沈砚秋望着右翼山坳的方向,那里的老槐树此刻大概正被风沙抽打着枝干,叶片落得满地都是。他攥紧了地图,指腹把纸边都捏得起了毛——这趟要是取不到粮,帐外那些半生不熟的米粥,怕是都要成奢望了。
远处,瓦剌游骑的马蹄声隐隐传来,“嗒嗒嗒”的,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沈砚秋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风沙里闪着冷光,他对着身后的士兵扬了扬下巴:“走!取粮去!”
沈砚秋攥着长刀的手紧了紧,刀鞘上的铜环被风沙磨得发亮,碰撞声在呼啸的风里碎成细屑。他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五十个士兵,有年轻的脸还带着稚气,老兵王奎也混在其中,捂着胸口咳嗽,却仍把断矛扛在肩上,眼神倔得像块石头。
“王大哥,你不该来。”沈砚秋声音被风吹得发飘。
王奎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不来?留着看你们年轻人抢功?老子当年在土木堡,比这凶险十倍的仗都打过!”他拍了拍沈砚秋的胳膊,掌心的老茧蹭得人发麻,“走小路是吧?我熟,去年追兔子钻过那片乱石岗,闭着眼都能摸到老槐树。”
周猛扛着那半截断矛,矛尖在沙地上拖出道浅痕,闻言瓮声瓮气接话:“有王大哥带路,咱们抄近道,半个时辰准到。”他忽然摘下头盔,往地上倒了倒,沙砾“哗啦啦”掉出来,露出被压得贴头皮的短发,“瓦剌人要是敢追,我一矛戳穿他们的马肚子!”
一行人钻进山后的乱石岗,风被山岩挡住大半,总算能喘口气。石缝里长着些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像块块破布。王奎果然熟路,在石头间绕来绕去,脚步稳得像在平地走,时不时弯腰捡起块尖锐的石头揣进怀里:“这玩意儿比刀好使,砸人天灵盖一砸一个准。”
沈砚秋跟在后面,忽然注意到周猛的步伐有些踉跄,低头一看,才发现他的靴子在刚才的沙地里磨破了,血珠渗出来,在碎石上留下点点暗红。“你的脚——”
“没事!”周猛打断他,把断矛往肩上颠了颠,“刚才被石头划了下,小伤。”他咧嘴笑时,嘴角的伤口裂开来,渗出血丝——那是昨天跟瓦剌游骑对仗时被马鞭子抽的。
走了约莫两刻钟,王奎忽然停在块像卧牛似的巨石前,指着石后:“到了!老槐树就在那片凹地里!”
众人绕过巨石,果然看见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个模糊的“明”字,该是往年的士兵留下的。沈砚秋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却见树下的土被翻动过,还留着几个杂乱的马蹄印。
“糟了!”周猛低吼一声,冲过去扒开浮土,底下只有个空油布包,被刀划开了道大口子,“粮被劫了!”
沈砚秋捡起油布包,指尖捏着裂开的边缘,指节泛白。风从凹地穿过去,呜呜地像哭,老槐树的叶子早被吹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只绝望的手。
“是瓦剌人干的?”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王奎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马蹄印,又捡起块沾着油渍的碎石:“不是,这马蹄印太小,是蒙古部落的马,而且——”他指着油布包上的刀痕,“这是咱们自己的腰刀划的,刃口有崩裂,是前阵子丢失的那批军备。”
“自己人?”周猛眼睛瞪得像铜铃,“哪个狗娘养的敢监守自盗?!”
沈砚秋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凹地深处跑,王奎和周猛立刻跟上。果然,在最里面的石缝里,藏着个被踩扁的米袋,袋口还漏出几粒新米。“他们没走远!”沈砚秋指着地上的脚印,“这脚印往西北去了,是回大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