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寿夫还没来得及回答,山杉次郎从指挥车外探进半个身子,脸色铁青:“师团长!后卫部队全部溃散!中国的坦克已经追上来了!距离不到六里!”
谷寿夫放下了话筒。
他站起来,从指挥车的车窗往后看。
后面的公路上,烟尘滚滚,坦克的轮廓在烟尘里时隐时现,炮口的火光一闪一闪的——那是坦克炮在行进间开火。
他的后卫部队已经不存在了,那些被他留下来断后的士兵此刻大概全部倒在了追击的炮火下。
而他留下阻击吕正操和车元勋的那两个联队,不用发电报确认了——既然这些坦克能追到这里,就意味着那两个联队也全完了。
谷寿夫沉默了。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片刻。他想起自己签发的命令——留下两个联队当炮灰,用舰炮覆盖,然后带着主力北上会师。
当时他觉得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甚至是他在战场上多次险中求胜的惯用手法。
但现在中国的坦克还在追,牛岛的部队被钉在滩头,而他的两个联队已经全没了。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把军装袖口往回捋了一截,对山杉次郎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战术调整:“让全军停止撤退。就地展开防御。”
山杉次郎愣住了。“师团长?”
“跑不掉了。后面是坦克,前面也是敌军。与其被追着打,不如就地设防。只要能顶到天黑,舰炮就能派上用场。”
谷寿夫重新坐回指挥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告诉所有人——这里是第六师团。第六师团从来没有在战场上溃逃过。”
山杉立正,转身去传令。
谷寿夫重新站到窗前,看着西边的浓烟。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他知道自己正在跟一个什么样的对手交手——不是国军的嫡系,不是南京的那些装备精良的德械师。
是一支从西北拉出来的装甲部队,能在几十里外把他的联队打残,能把坦克和步兵的协同玩得比日本陆军更娴熟。这个对手,值得他认真对待。
全公亭。午后。
雾终于开始散了。
海风一阵接一阵地撕开灰白色的雾墙,阳光从雾的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滩涂上密密麻麻的弹坑和尸体上。
退潮后的淤泥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血浸透了泥浆的颜色,不是一小片,是整个滩涂,从水线一直延伸到海堤脚下,长达数百米的海滩全是这种令人窒息的颜色。
马旅长趴在战壕边上,用望远镜看着海面。
牛岛的第十八师团在上午的最后一次冲锋被打退之后,消停了大概一个时辰。但马旅长知道鬼子不会就此罢休——海面上的登陆舰队还在,而且数量似乎比上午更多了。
新的登陆艇编队从外海的运输舰上放下水,正在往滩头方向集结。更远处,巡洋舰的炮口还在冒着白烟,那是上午炮击之后留下的残烟。
全公亭滩头上,独立旅的士兵们正在利用这个间隙加固工事。战壕被舰炮炸塌了好几处,几个工兵排正在用沙袋和木板抢修。
重炮旅的炮兵们在一五五榴弹炮旁边堆了新的沙袋掩体,炮管被擦得锃亮,炮弹箱码得整整齐齐。
卫生兵在战壕后面的一处洼地里给伤员做紧急处理,血污的绷带堆成了一小堆,有几个轻伤员包扎完之后不肯撤,又回到了阵地上。
马旅长把望远镜放下,从兜里摸出半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硬得像石头,嚼起来硌牙,但他还是嚼了咽下去。他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疼,但这点疼不算什么。
他手下的兵比他更苦——有的兵从凌晨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嘴唇干得起皮,趴在战壕里盯着海面,眼睛里的血丝比海堤上的芦苇还密。
“旅长!鬼子又在集结!”观察哨喊了一声。
马旅长把剩下的干粮塞回兜里,举起望远镜。
海面上,新的登陆艇编队正在组成冲锋队形,数量比上午的任何一波都多。
牛岛贞雄大概是把手里剩下的所有预备队都压上来了——他要趁舰炮还处于优势的时候,用最后一次冲锋打穿独立旅的防线。
与此同时,鬼子的舰炮开始新一轮的射击。大口径炮弹落在海堤前后,炸起的泥柱和碎石满天飞。
一发炮弹直接砸在战壕前几米的位置,冲击波把几个士兵从战壕里掀了出来,其中两个人挣扎着爬起来,还有一个趴在弹坑边上动不了了。
“进掩体!舰炮过后立刻回战壕!”马旅长在战壕里弯着腰跑着喊,声音被炮弹的爆炸声压得断断续续。
他从一个机枪掩体跑到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