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民沉默了两秒:“我会尽全力。”
这个回答让卢润东心里一沉。他知道周济民的脾气——这是个有一说一的人,从不说大话。他说“尽全力”,就意味着情况确实棘手。
“需要什么你说话。”卢润东说,“血浆够不够?不够我从部队调人过来献血。”
“血浆储备还够。”周济民说,“不过伤员的身体底子消耗得太厉害,路上这两个月基本上是把命吊着在走。手术本身问题不大,术后的恢复才是关键。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
“三个月就三个月,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卢润东转头看了一眼叶剑英和聂荣臻,“你们俩守一会儿,我去办点事。”
“什么事?”叶剑英问。
卢润东没回答,转身下了楼。
他让司机去通知张熊大,交代了三件事:第一,立刻派人去祖庵镇卢家村,把王根英同志和陈晓非接过来;第二,给瑞金发报,告知陈赓已安全抵达西安接受治疗;第三,调两个排的特卫进驻医院,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
司机老赵一一记下,又问了一句:“还需不需要通知其他人?”
卢润东想了想:“该知道的都通知一下吧。无论是在耀州的、陕北的、大同的、工厂的、教委的,都通知到。老陈在这儿养伤,不能让他觉得冷清了。”
老赵点点头,转身匆匆去了。
当天傍晚,手术做完了。
周济民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白大褂的前襟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摘下口罩,对着走廊里等待的一群人点了点头:“腿保住了。坏死的组织清除得很干净,伤口重新做了引流,只要后续抗感染到位,不会有大问题。”
走廊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呼气声。
“人醒了吗?”卢润东问。
“麻药还没过,估计得明天早上才能醒。”周济民摘下眼镜擦了擦,“今晚是关键期,我在医院盯着,诸位先回去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走。
最后还是叶剑英发话:“轮班守着吧,今晚上我值第一班。”
卢润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女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在两名便衣特卫的陪同下赶到了医院。
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但眼下带着深深的担忧,一看就是起早赶路的。男孩倒是精神头十足,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地打量着医院的白墙和白大褂。
王根英被领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看见床上那个正在喝小米粥的男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陈赓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咧嘴笑了:“来了?别哭别哭,又不是没见过伤员。来来来,小非过来让爸看看。”
陈晓非怯生生地走到床边,伸手想去摸爸爸腿上的绷带,被王根英一把拉了回来。陈赓哈哈大笑,伸手把儿子揽到怀里,拿胡茬去扎他的小脸,孩子被扎得咯咯直笑。
病房门口,卢润东、叶剑英、聂荣臻三人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都没进去。
有些时刻,留给家人就好。
到了上午十点钟左右,陆陆续续有人赶到了医院。
第一个到的是唐澍,他骑着一匹快马从护村队总部赶过来的,身上的军装还带着尘土。紧接着是邓希贤和任培国,两人从耀州工业区搭了一辆返程的卡车过来的,一路颠簸。
再然后,席淡村、瞿霜、刘、谢、左都来了。
陈赓的病房不算小,可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立时显得满满当当。
护士长进来看了两次,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叉着腰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伤员需要休息!你们这么多人挤在这里,空气都不流通了,对伤口恢复不利!”
一群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大男人,被一个小护士训得面面相觑,讪讪地往外退。
陈赓躺在床上笑得直抽抽,扯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最后卢润东出来打圆场:“这样吧,分批进去,每批不超过三个人,时间不超过一刻钟。让人家护士同志好做工作。”
护士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抱着病历夹走了。
众人分批进去跟陈赓说话。
陈赓的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是蜡黄,但说话已经有了中气。他跟大家聊南边的战事、革命局面以及组织的具体情况。
大家把老陈讲得每一句都听得很细,记得很清楚。
这个人,就算躺在病床上,脑子里装的也全是革命。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卢润东的副官忽然急匆匆地跑上楼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卢润东的脸色变了变,跟叶剑英和聂荣臻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悄悄退出了病房。
“怎么回事?”叶剑英一出门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