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计划,这批部队在七月底就要离开陕西,返回四川防区。临走之前,卢润东安排了一场规模不小的联合演习,让川军的三个师和西北军的两个旅来了一场模拟对抗。
演习的结果毫无悬念——经过训练的川军部队在战术素养、协同能力上有了质的飞跃,张斯可看得连连点头。
演习结束那天晚上,卢润东在西安城里设了饯行宴。
酒过三巡,张斯可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卢总,这三个月,川军的弟兄们受益匪浅。刘总司令要我转达一句话——从今往后,川军与西北军,永为友军。”
卢润东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张参谋长客气了。咱们都是中国人,练好兵是为了保家卫国。以后川军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宴席散后,卢润东站在司令部的院子里,望着头顶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
叶剑英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想什么呢?”
“想这批人回去之后,能有多少真正发挥作用。”卢润东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刘湘是个聪明人,可川军内部的派系太复杂了。咱们训得再好,回去之后要是被那些老派军官给带歪了,那也是白搭。”
“那也没办法。”叶剑英说,“咱们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部分,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命运吧。”
卢润东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光洒在院子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川军第一批整训部队离开陕西的那天,西安城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士兵们背着行囊,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出城门,步伐里带着三个月前没有的利落劲儿。
张斯可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临出城门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这座灰蒙蒙的古城,然后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没入了雨幕之中。
与此同时,西安城东边的官道上,两辆黑色的轿车正冒雨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
车里坐着的,是两拨来自不同方向的客人。
而卢润东此时还不知道,这两拨人的到来,将会给这座冷清肃杀的西安城带来什么样的波澜。
他只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西南那三家的军火订单敲定下来——王家烈、龙云、白崇禧的特使已经在路上了,十二个标准师的装备弹药,再加上刘湘要求的后续补给,这笔生意的总额将超过三千万大洋。
这对西北的兵工厂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产能考验,也是一次巨大的发展机遇。
至于另一拨客人带来的那个消息,更是让卢润东心头一紧。
三天前,他接到了来自上海的密电,电文只有短短一行字,译出来之后,他拿着那张纸条在办公室里坐了小半个时辰。
陈赓要来。
十月的西安城,秋风一起,满街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
城里的老百姓已经习惯了西北军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也习惯了街头巷尾偶尔驶过的军用卡车。这座古城在过去三年里慢慢变成了一座大军营,但奇怪的是,市面并没有因此而萧条——驻军的消费、兵工厂的工人、从各地来的商贩,反倒让西安城比前些年热闹了不少。
城南的西北总医院是大前年建成的,五层青砖楼,窗户开得又大又亮,采光比城里那些老式药铺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院子里的两排水杉树刚种下两年多,已经有模有样地窜到了三层楼高。医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门口二十四小时有哨兵站岗,进出都得核验身份。
十月二十八日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秋雨。
一辆挂着军用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了西北总医院的后门。后门早有两名穿白大褂的医生等着,轿车的后门一开,一副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东张西望的,一点不像个重伤员的样子。他的右腿被夹板固定着,绷带从大腿一直缠到小腿,隐约还能看见渗出的血迹。
“别看了,先进去。”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跳下车,压低声音催了一句。
担架被迅速送进了楼里,沿着一条提前清空的走廊直接推进了二楼尽头的手术准备室。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个护士匆匆走过,头也不抬。
卢润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司令部开会。
通讯参谋把一张小纸条递到他手边,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手里的钢笔啪地拍在桌上。
“会议暂停。”他站起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老叶、老聂跟我走,其他人原地待命。”
叶剑英和聂荣臻对视一眼,都没多问,跟着卢润东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三人上了车,卢润东对司机说了句“总医院,快”,然后才把纸条递给叶剑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