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团团长周锦诚的拳头没有放下。
他在等,前方山头上传来的旗语。
七点整。
山顶彩旗挥动。
炮兵团长周的拳头张开,挥下。
“放!”
十二门炮同时怒吼。
轰——轰——轰——
炮口喷出火焰,炮身后坐,震得地面颤抖。炮手们被震得后退半步,立刻又回到位置,装填手把炮弹塞进炮膛,关闩,退后。
“放!”
第二轮。
炮弹冲出膛线,带着尖啸,飞过江面。
第一轮炮弹精准地砸在东岸的渡口。
不是一颗,是十二颗。
炸点在人群中间炸开。
火光冲天。
泥土、碎石、人体碎片一起飞上天。
一个正在整队的步兵中队,被一发炮弹正中中心。爆炸过后,整个中队没了——只剩下地上一个巨大的弹坑,和周围散落的残肢断臂。
一只胳膊飞到了浮桥上,手指还在动。一个头颅滚到了江水里,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着,像是还在喊什么。一截肠子挂在树枝上,在晨风中晃来晃去。
鲜血溅在石头上,溅在树干上,溅在军旗上。
拥挤的渡口,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站在江边岩石上的大佐联队长,被气浪掀翻在地。
他的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他爬起来,一个翻滚躲到大石后面,拔出指挥刀,对着东岸嘶吼:“隐蔽!躲避炮击!”
他的声音在爆炸中像蚊子叫,没人听得到。
第二轮炮弹又落下了。
这一次打的是鬼子准备过桥的联队。
正在往渡口集结的两个大队被炸散了架。士兵们趴在地上,趴在弹坑里,趴在尸体后面,到处都没有安全的地方。一颗炮弹落在一个弹坑里,里面趴着的五个人全被炸飞了。
第三轮。
打的是鸭绿江西岸的堡垒。
炮弹着地,火球冲天而起,把周围的士兵掀翻在地。火焰烧着了衣服,烧着了皮肤,烧着了头发。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尖叫着往江里跑,有人一动不动——已经被炸晕了。
第四轮。
打的是指挥部。
通讯帐篷被炸飞,电台被炸碎,几个参谋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袋。地图在空中飘,被气浪卷着,飞出去几十米,落在江面上,湿了,沉了。
第五轮。
打的是浮桥。
木板被炸碎,缆绳被炸断,船被炸沉。正在桥上奔跑的士兵被气浪掀进江里,有的被炸飞,有的被淹死,有的被冲走。
五轮炮击,打了整整十五分钟。
东岸的渡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浮桥断了,木板漂在江面上,上面趴着伤兵。尸体堆叠,鲜血顺着地势往江里流,把江水染红了一片。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死人。
大佐趴在大石后面,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愤怒。
是无能为力。
他的部队,他的士兵,他的同僚,就在他眼前被炸成碎片,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炮声停了。
但不是结束。
炮弹再次落下。
这一次,不是打东岸。
是打西岸。
刚刚过桥、正在整队的那个旅团,被炮弹精准地覆盖了。
一个机枪阵地被炸飞,机枪手连人带枪飞上天。一个迫击炮阵地被炸翻,炮弹被引爆,连续爆炸把周围的工事全部夷平。一个中队被一发炮弹正中中心,整个中队——一百多人——瞬间消失了。
士兵们四处乱跑,但跑到哪里都是弹片。有人跳进战壕,战壕里已经有人了——死人。有人趴在尸体下面,尸体被炸飞了,他也被炸飞了。有人往江边跑,想跳进江里,但江面上也落炮弹。
大佐从大石后面探出头,看到西岸的景象,脸白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冲锋号。
嘹亮的冲锋号撕裂了空气。
几百米的距离,我军战士从山岗上冲下来。
灰布军装,上了刺刀的步枪,喊着“杀——”,像潮水一样涌进西岸日军阵地。
冲在最前面的是第四独立旅的尖刀连。
连长姓赵,鄂豫皖出来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他跑起来像一头豹子,三两步就跳进了鬼子的战壕。
一个日军少尉刚从地上爬起来,晕头转向地举着手枪。
赵连长一刺刀捅进他的肚子。
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