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僧师徒，过了祭赛国，向路西行，又不知走了多少里，雪融春去，正值夏盛之时。师徒四众都轻了衣裳，直往前行。忽见一条长岭，坐在前面。唐僧坐在马上遥望，只见那岭中尽是荆棘针刺，丛...唐僧回到金光寺时，天已擦黑，塔檐角悬着一弯瘦月，清光如霜，洒在青砖地上，浮起一层薄薄寒气。他袖袍未整，步履却稳，手中空空如也，既无宝瓶，亦无灵芝，只有一股淡不可察的檀香气息，似从骨髓里透出来，又似自虚空里生出来。八戒见师父归来，忙收了小猪身形，晃着肥肚迎上前去：“师父可曾拿回舍利子？那碧波潭水深得能吞龙，您老没被水泡软了骨头罢？”沙僧拄着降妖宝杖立在一旁，目光沉静，只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显出几分护法之肃然。唐僧不答，只抬眼扫过殿中诸僧——那些面黄肌瘦、袈裟破烂、脖颈上还勒着粗麻绳的和尚们，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眶通红，嘴唇微颤，却不敢哭出声来。他们已跪了三年零七个月，膝盖磨穿三重蒲团，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如今听悟空道明真相，竟连喜极而泣的力气都失了，只剩一种近乎虚脱的怔然。唐僧缓步上前，伸手扶起最前头那个须发尽白的老僧。那老僧名唤慧明，原是金光寺住持，如今手抖得握不住佛珠，只一个劲儿地磕头：“圣僧！圣僧啊……我等不是贼！不是贼啊！”唐僧轻轻按住他肩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贫僧信。”就这一句，满殿僧人齐齐伏地，额头叩在冷硬青砖上，闷响连成一片，像春雷滚过冻土。此时塔下忽有马蹄声急，由远及近，夹杂着甲胄铿锵、刀鞘磕碰之声。不多时，一队披甲执戟的禁军冲入山门，领头的是个紫袍金带的内监，手持黄绫圣旨，身后跟着两名御史，面色铁青，袖口绣着“监察”二字。那内监一眼瞥见唐僧，又见他衣袍洁净、气度渊渟，再看八戒腆着肚子、沙僧横杖而立、悟空抱臂倚柱冷笑，心知不是寻常僧侣，当下不敢造次，先躬身一礼，方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祭赛国金光寺僧众盗取国宝舍利一事，证据确凿，本拟抄寺焚经、削籍充军。然今有西行高僧亲赴碧波潭勘验，查明实为乱石山九头虫勾结万圣龙王所为，且盗取王母娘娘九叶灵芝草一事亦属属实。着即刻释放金光寺全体僧众，赐还寺产，加封慧明禅师‘护国弘法大德’之号；另着兵部即日调兵围困碧波潭，待天庭敕令下达，协同擒拿要犯！钦此——”宣毕，内监双手捧旨，恭敬呈至唐僧面前。唐僧却不接旨，只垂眸道：“陛下可知，三年前那场血雨，下了整整七日七夜？”内监一怔，忙道：“此……此乃天象异变，钦天监早有奏报。”“血雨落处，非止金光寺一塔。”唐僧抬眼，目光清冽如寒潭，“金光寺东三百步，有座破庙，供着半截泥塑观音；南五百步，有间豆腐坊，老板娘怀胎七月，血雨当日流产，血混雨水，染红整条街；西六百步，城外槐树林中，三百株老槐一夜枯死，树皮皲裂如人面哭痕。”内监额角沁汗，喉头滚动，却不敢应声。唐僧缓缓道：“血雨非天象，是妖法。万圣老龙王以龙族精血祭炼‘蚀光咒’，专污佛光、断因果、遮天机。那舍利子若真被凡人所盗，岂能三年不露一丝宝光？岂能叫全寺僧众皆成哑巴，连辩解之言都说不出？陛下若不信，可命人掘开金光寺后山坟茔——那里埋着三年来饿死、病死、吊死的十七名小沙弥，尸骨未腐，舌根发黑，正是中了‘噤声蛊’的征兆。”满殿寂静，唯余烛火噼啪轻爆。内监双腿一软，扑通跪倒，手中圣旨滑落在地。两名御史面如死灰，互望一眼，竟当场解下腰牌，掷于阶前，伏地道：“臣等失察，甘受严惩！”唐僧弯腰拾起圣旨，轻轻拂去尘灰，递还内监：“请转告陛下，国宝未失，只暂寄他处；冤屈已雪，只待昭彰。贫僧明日便启程西行，不劳相送。但请陛下记得——佛前不点假灯，人间不立冤碑。”内监叩首再三，率众退去。临出门时，忽听唐僧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是悟空。他不知何时已跃上梁柱，单足钩住横木，倒悬而下，金箍棒斜搭肩头，火眼金睛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师父，老孙方才想明白了——那九头虫偷舍利，用血雨污光，又教公主偷灵芝温养，分明是怕宝贝被佛光照破原形。您说，这舍利子……是不是早就不是舍利子了？”唐僧未回头，只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扬，一缕青烟自尘尾升腾而起，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化作一枚寸许高的金塔虚影，塔顶一点赤芒，微微搏动，如心跳。八戒凑近一看，惊道：“哎哟！这不是金光寺那宝塔的模样？怎的在师父拂尘里藏着？”沙僧沉声道：“莫非……那真舍利，一直就在师父身上？”唐僧这才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悟空脸上：“你既已看出，何必再问。”悟空咧嘴一笑，翻身落地：“嘿嘿，老孙就是试试师父耐性。果然——师父早把真舍利炼进了拂尘里，借佛光为引，以慈悲为炉，三年来日日温养，非但未损分毫，反将那九头虫留在舍利上的妖息，尽数炼成了护塔佛焰。”唐僧颔首：“不错。那舍利本是燃灯古佛坐化时所留一粒指骨，内蕴‘照见五蕴皆空’之智。九头虫虽强，终究不通佛理，只知窃取其形，不知其神。他污其光，反助贫僧将其妖念剥离，淬出真意。”八戒挠头：“那……塔里那只空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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