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唐僧淡淡道，“贫僧三年前便换上了。瓶底刻着‘假作真时真亦假’七字，只待有缘人识得。”悟空忽然收敛笑容，正色道：“师父，既如此，为何不一并揭破？偏要绕去碧波潭走一趟？”唐僧抬步向殿后禅房走去，袍角掠过烛影，留下一串低语：“因为有人，需亲眼见那妖宫倾颓，才肯信世间尚有公道；有人，须亲耳闻那龙王叩首，才敢抬头做人；更有人……”他顿了顿，推开门扉，室内一盏油灯摇曳，映出墙上一幅旧画——画中金光寺塔巍然，塔尖一道金光直贯云霄，“须亲手触到那抹光，才知道自己未曾瞎眼。”翌日清晨，金光寺山门前摆开香案，慧明率众僧焚香三拜。唐僧不坐车驾，不乘白马，只牵着白龙马缓步而出。八戒挑着行李，沙僧托着钵盂，悟空腾在半空，金箍棒化作一道金虹，护住整支队伍。行至山腰，忽见前方松林深处，一人负手而立。素衣如雪，广袖垂地，腰间悬一支青玉箫，发间一支白玉簪，未戴冠，不束巾，长发随风微扬，眉目清绝如初春寒山，眸中却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明空寂。唐僧脚步一顿。那人缓缓转身，朝他一笑，如冰雪初融，山泉破冰。“表哥。”唐僧开口，声音平静。敖广——不，此刻该称他为敖广真君，天庭新任四海巡守使，右肩绣着金鳞云纹，腰佩紫绶仙符，身后浮着一柄三尺青锋，剑气内敛，却令整片松林簌簌落针可闻。“阿弥陀佛。”敖广合十一礼，声如磬鸣，“表弟此去灵山，路途迢递，愚兄特来送一程。”唐僧亦合十：“真君公务繁忙，何劳远送。”敖广摇头：“非为送你。是为谢你——昨夜你未将万圣公主押赴瑶池，反容她戴罪立功，实是保全了西海颜面。若她真被押至瑶池，王母震怒之下，必彻查万圣龙王与西海旧谊，届时舅舅恐难脱干系。”唐僧道：“真君既知此节，便该明白——贫僧放她，非为情面，实为因果。九头虫若逃，必祸乱一方；若擒，须由天庭正典处置。而万圣公主若死，万圣龙王必反；若生，则尚存一线转圜。真君以为然否？”敖广默然片刻，忽而一笑：“表弟佛理精深，敖广佩服。只是……”他目光微转，落在悟空身上，“这位齐天大圣，倒让敖广想起一事。”悟空耳朵一竖：“啥事？”敖广从袖中取出一封金漆密函，双手呈上：“天庭昨夜急诏——牛魔王于金牛星君任上查出私吞星砂、篡改天轨之罪，已被革职锁拿，押赴斩仙台。玉帝特命敖广代传口谕：若孙悟空途中遇见其兄，可……网开一面。”悟空脸色骤变，金箍棒嗡然震鸣。唐僧却伸手接过密函，并未拆封，只收入怀中，淡声道：“多谢真君传讯。贫僧记下了。”敖广深深看了唐僧一眼，忽而压低声音：“表弟，你可知牛魔王为何被查？”唐僧抬眸。“因有人将他三十年前私藏的‘混沌胎膜’图纸，连同他暗中豢养的三千六百头‘劫火牛魔’名录，一并呈至凌霄殿。”敖广唇角微扬，“署名——西海龙宫，敖广。”悟空瞳孔骤缩：“你——”“嘘。”敖广食指抵唇，笑意渐冷，“表弟，有些路，走得越正，越需踏碎几块绊脚石。牛魔王挡了天庭重划四海权柄的路，便该让位。而你……”他目光如电，直刺唐僧双眼，“若真要去灵山，便莫再信‘佛前不点假灯’这句话——那盏灯，早已被人换过了芯。”话音未落，他袖袍一展，青玉箫横于唇边，吹出一音。非乐，非咒，非杀伐，却似天地初开时第一缕风。松林霎时静寂。风停，叶凝，鸟坠，云滞。连唐僧怀中那封密函，都悄然化作齑粉，随风而散。敖广转身，一步踏出，脚下浮起祥云万朵，倏忽升空，眨眼不见。八戒张着嘴，半晌才喃喃：“这……这还是龙？这是佛？是仙？还是……”悟空盯着那空荡荡的松林，忽然嗤笑一声：“管他是啥，反正老孙的棒子认得准。”沙僧低头诵了声佛号，却见唐僧已继续前行，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直，仿佛一杆未出鞘的枪。行出三里，忽见路边石缝里钻出一株嫩芽，通体晶莹，叶脉泛金，顶端托着一颗露珠，露珠之中，竟映着一座十三层金塔，塔尖一点赤芒，搏动如初。唐僧俯身，指尖轻触嫩芽。芽尖微颤，露珠滚落，渗入泥土。刹那间，整条官道两侧，荒草疯长，野花怒放，枯柳抽枝，断碑生苔——三年前血雨所至之处，万物复苏，如春潮奔涌。八戒揉眼：“师父，这……这是佛光普照？”唐僧直起身，望向西方：“不。是种子醒了。”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却清晰落入三人耳中：“那九头虫盗走的，从来不是舍利子。”“是他自己的命。”“而贫僧今日所种下的……”“是一颗，敢照见九重天阙的眼睛。”官道尽头，云海翻涌，金光万丈。白龙马仰首长嘶，蹄下生莲。一行四人，踏入光中，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