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痕迹,被早起的胶轮大车碾过,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记。远处的烟囱已经开始吞吐黑烟,那是工业的心跳,沉重而有力。
阿木走在这条路上,手一直紧紧按在胸口那个贴身的口袋上。
那里装着一本被汗水浸得发黄的小本子,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尊严。
两百工分。
这是他这两个月来,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一铲灰一铲灰抹出来的。为了攒够这个数,他戒掉了晚饭后的那根劣质卷烟,戒掉了去听书的闲钱,甚至连食堂偶尔加餐的大肉包子都忍痛少吃了一个。
一切都是为了那把剪刀。
那是给妹妹阿雅的。
阿雅的手巧,随娘。以前在逃难路上,随便扯根狗尾巴草都能编出只兔子来。要是有了那把能剪断铁皮的剪刀,她一定能剪出这世上最好看的窗花,贴在他们那个即将分到的新房窗户上。
想到这儿,阿木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就忍不住泛起傻笑。
“便民小卖部”就在新学堂的对面,是一间用红砖和玻璃窗砌成的小屋子。这名字是乔先生起的,听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柜台后面坐着个干瘦的小老头,正戴着一副只有一边有腿的老花镜,低头拨弄着算盘。
这老头叫刘庆。
听说他年轻时候是个体面人,是大虞那边来的大商队的账房先生。穿绸缎,喝好茶,手里过的银子比阿木见过的石头还多。可惜命不好,十几年前走到这鬼地方遭了马匪,商队的人死绝了,就他命大活了下来,但也成了流民,在这外城像条老狗一样苟延残喘了十几年。
直到乔先生来了,看他识字又会算账,才把他捡回来当了这个掌柜。
“刘大爷!早啊!”
阿木趴在柜台上,大声喊了一嗓子,把胸口那股子热乎劲全喊了出来。
“轻点轻点!老头子耳朵还没聋呢!”
刘庆抬起头,扶了扶那副摇摇欲坠的眼镜,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在阿木身上扫了一圈。
“哟,这不是阿木吗?今儿个没去工地?”
“请假了!专门来的!”
阿木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像是在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把本子放在柜台上,推到刘庆面前。
“大爷,我要换那个!那把最好的剪刀!带弹簧的!两百工分,您数数,一分不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觉得自己就像个挥金如土的大财主。
刘庆并没有急着去拿本子,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阿木。那种眼神里有戏谑,有感慨,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两百工分?”
老头子啧啧两声,拿起那本子翻了翻。
“阿木啊,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那是上个月的老皇历了。”
“啥?”阿木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涨……涨价了?涨多少?我还能再攒!我晚上加班!”
他急了。在这个动荡的世道,涨价往往意味着永远买不起。以前一袋米今天换张皮,明天就得换条命。
“涨个屁!”
刘庆翻了个白眼,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拿下一个蓝色的纸盒子。
“降了!大降价!现在这玩意儿,二十工分一把!”
“二十?!”
阿木的声音都变调了,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爷您别拿我寻开心!那可是高碳钢!那是李十三那帮神仙打出来的宝贝!咋能就值二十个工分?那还不如两顿红烧肉贵!”
“这就叫工业化,傻小子。”
刘庆把盒子拆开,拿出那把黑黝黝、泛着冷光的剪刀,“咔嚓”剪断了一根柜台上的麻绳。
“以前李十三他们那是手打,一天累死累活也就出个三五把。现在呢?那是流水线!机器一开,轰隆隆地往下掉,跟下蛋似的。东西多了,自然就不值钱了。”
老头子把剪刀推到阿木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作为前账房先生的专业和傲气。
“乔先生说了,这叫生产力决定价值。虽然我不懂啥叫生产力,但我懂账。东西多了就是草,少了就是宝。”
阿木呆呆地看着那把剪刀。
就在昨天,这还是他遥不可及的梦。今天,这梦突然变得廉价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就是乔先生带来的世界吗?
一个连好东西都能变得像大白菜一样便宜的世界?
“那……那剩下的工分……”阿木结结巴巴地问道。
“剩下的存着呗。以后能换好东西多着呢。自行车不想买?那玩意儿现在可紧俏。”
刘庆一边说着,一边在阿木的本子上划了一笔,盖了个红戳。
“拿着吧。你小子运气好,赶上最后一批。再晚来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