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没停留,加快步子走了。
秋风掠过坊街,卷起几片枯叶。
家家户户的窗纸透出昏黄油灯光,温暖而安稳。
坊口布告栏上,那张桑皮纸在晚风里微微鼓起,纸角的浆糊还没干透。
纸上那些墨字,在渐暗的天光里,依然清晰。
如同某种悄然生根的念想,在这座城的烟火气里,慢慢晕开。
......
夜,齐王府书房。
炭盆烧得旺,将李元吉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吴明站在案前,靴子上还沾着郊外的泥,手里捧着本黑皮册子,册页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
“殿下,”吴明声音压得低,“关内十六处据点,全清了。抓了九个,死了四个,跑三个。死的都是见逃不掉,咬破衣领毒囊的。”
李元吉没抬眼,手指在案上一张摊开的舆图上移动。图上用朱砂圈着十几个点,有些已打了叉。
“河北那边呢?”他问。
“保定、河间两郡,查实三伙。”吴明翻开册子,“一伙伪装成皮货商,往幽州运生铁。一伙是粮商,在漕粮里夹带粗盐。还有一伙……”
他顿了顿,“是走船的,专跑登州到难波津,船上装的是瓷器、丝绸,但底舱夹层里,搜出了弩机零件。”
李元吉手指停住:“弩机?”
“对。”吴明从怀中掏出块碎布,摊开。
布上摆着几片黄铜构件,有扳机、望山卡笋,边缘打磨得精细。
“不是军中的制式,像是私坊仿的,但机巧不差。已让军器监的人看过,说是倭国惯用的弩机样式。”
李元吉拈起一片,对着烛火看。
铜件冰凉,触手光滑,转角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常用之物。
“人抓了么?”
“抓了两个船把头,其余的水手跑了。”吴明道,“那两个嘴硬,用了刑才吐。说是倭国商人许了重利,一趟船给五百贯,抵平常三趟的利。”
李元吉将铜件丢回布上,发出清脆一响。
“咱们的人呢?”他问,声音沉了。
吴明翻到册子后几页,上面列着些名字、籍贯、勾当。
“查实的唐人,关中七个,河北五个。有农户,有小贩,有商铺掌柜。多是贪财,也有两个是被抓住了把柄,一个欠了赌债,一个早年犯过命案,被倭人拿住了证据。”
他抽出一页纸,递给李元吉:“这是最可恨的一个。长安西市‘瑞丰绸缎庄’的少东家,王启年。”
他爹娘早亡,留了铺子。倭人扮作胡商,先赊给他大批廉价生丝,引他入套。
等他欠下巨债,便逼他替倭人打探消息,还暗中将朝廷禁运的细盐、铁针混在绸缎里,运往登州。
纸上记着王启年近半年的行踪。
某月某日,与倭商在平康坊酒肆密谈;某日,向倭人透露西市巡防换岗时辰;某日,将两箱标注“苏绣”的货送出城,箱底实为精铁锭。
李元吉盯着那页纸,良久,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冷得像冰。
“好,好得很。”他将纸页轻轻放回案上,“我大唐的百姓,帮着倭人,坑我大唐。”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闷而重。
“明日一早,”他停步,“随我去东宫。”
次日辰时,东宫丽正殿侧厅。
炭盆添了新炭,噼啪作响。李建成坐主位,李世民在左,李元吉在右。下首坐着魏徵、房玄龄、杜如晦,张勤在最末。
吴明跪在厅中,将那本黑皮册子、铜件、供词一一呈上。内侍接过,放在长案中央。
李建成先看册子,翻得慢。李世民直接拿起铜件,在掌心掂了掂。魏徵取了供词,一页页细读。
厅内只余纸页翻动声。
良久,李建成放下册子,抬眼看向吴明:“这些人,现在何处?”
“关中的押在京兆府大牢,河北的由当地羁押。”吴明低头道,“皆单独关押,严防串供或灭口。”
李世民将铜件放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弩机零件……倭人想干什么?”
“仿制,或修复。”张勤开口,声音平静,“倭国缺良匠,弩机易损难修。若得唐国零件,可解其急。且...”他顿了顿,“若能量产,其水师战船装备弩机,于我水师威胁大增。”
房玄龄指着供词上王启年那条:“此等奸民,比倭人更可恨。倭人为其国,还算各为其主。这些人,为几贯钱,便卖国。”
杜如晦咳嗽两声,脸色有些苍白。
他前日染了风寒,本在休养,是被急召来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按律,私运盐铁、通敌资敌,皆斩。但若一次斩十数人,恐民间震动。”
“那就震。”李元吉忽然道,声音硬邦邦的,“不震,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