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带着刺骨的湿冷,钻进人的领口、袖口,激起一阵寒噤。白天还算热闹的河道两岸,此刻行人稀少,大多数人家都早早关紧了木门,只从窗棂的缝隙里透出些昏黄的灯光,在湿冷的青石板路上投下几片暖融融的光晕。空气里飘荡着炊烟、煤球炉和饭菜的混合气味,是这寒冷冬夜里最朴实的人间烟火气。
码头边,却还有零星的几盏风灯在摇晃。
那是一种简陋的、用铁丝和玻璃罩子做成的手提灯,灯芯是浸了煤油的棉线,火焰不大,在寒风里不停地跳动,将提灯人脚下那一小片湿滑的码头地面照得忽明忽暗,也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鬼影幢幢。
莫老憨就站在其中一盏风灯下。他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外面套了件更破的蓑衣,头上戴着顶塌了边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眼。他把双手拢在袖筒里,佝偻着背,脖子缩着,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气。风灯挂在他身边一根歪斜的木桩上,灯影摇曳,映着他古铜色的、布满深深皱纹的脸,那皱纹里似乎也积满了河水的湿气和岁月的风霜。
他面前的水面上,停着自家那条小小的乌篷船。船身黑黢黢的,篷顶的竹篾被雨水和岁月浸染得发黑,有几处破了,用油布和稻草胡乱地修补着。船头堆着些杂乱的渔网和绳索,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堆纠缠不清的黑蛇。
今天不是打渔的日子,也不是运货的日子。他只是在这里等。
等那些偶尔会需要夜间渡河、或者临时雇船运送点零星货物的主顾。虽然这样的机会不多,尤其是在这样冷的冬夜,但总比在家里干坐着,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和妻子愁苦的脸要好。哪怕只挣到几个铜板,也能多买两把米,或者给阿贝买块结实的布头,补补她那件已经短得快露出手腕的旧棉袄。
他又拢了拢袖子,脚在地上轻轻跺着。脚下的木板码头因为年久失修,早就被河水浸润得发软,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带着湿冷的寒气从脚底板一直钻上来。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带着醉意的吆喝和嬉笑声,是码头另一头那家小酒馆里传出来的。那里聚集着几个同样在等活计的船夫、苦力,还有一两个无所事事的闲汉,凑钱打点劣质的烧酒,就着一碟盐水花生或茴香豆,暂时驱散身上的寒气,也麻痹一下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神经。
莫老憨没过去。他舍不得那两三个铜子儿,也怕喝了酒误事,更怕万一有主顾来了,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嫌弃。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睛望着黑沉沉的水面和远处几点寥落的灯火,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码头上任何可能意味着生意上门的动静。
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风灯玻璃罩里的火苗疯狂地摇曳,忽明忽暗的光线在他脸上跳跃,将那些皱纹勾勒得更加深刻,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一般。他的嘴唇有些发紫,鼻尖冻得通红,呼吸时喷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
真冷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鬼天气,怕是不会有人来了。
念头刚起,码头入口的石板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杂乱而匆忙,踩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莫老憨精神一振,连忙抬起头,眯起眼睛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昏暗中,三个穿着黑色棉袄、头上戴着同样黑色毡帽的汉子正快步走来。他们身形都颇为壮实,步伐很快,带起一阵风,身上似乎还带着一股子……不同于码头苦力的、硬邦邦的气息。领头的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面皮微黑,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什么东西。后面两人紧紧跟着,手里似乎还提着不大不小的箱子。
这几个人,一看就不像是寻常的渡客或者货主。
莫老憨心里打了个突,但想到家里等米下锅的窘境,还是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脸上挤出一点讨好的、带着些许僵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几位……爷,是要雇船吗?我这船……干净,稳当,去哪儿都成。”
那领头的黑脸汉子停下脚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莫老憨脸上和他身后那条破旧的乌篷船上扫了一圈。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船是你的?”黑脸汉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北方口音。
“是,是小的的船。”莫老憨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就你一个人?”
“是,就小的一个。手脚麻利,保证误不了爷们的事。”
黑脸汉子又看了一眼那条乌篷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船的破旧不太满意。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沉沉的夜色,和码头上寥寥无几的几盏风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就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