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船。头一天还好,看江景,吃干粮,听船工们讲些江湖见闻。第二天开始晕船,吐得昏天暗地,只能蜷在船舱角落里,抱着水囊小口喝水。老陈看她可怜,煮了碗姜汤给她,**辣的喝下去,胃里才舒服些。
第三天傍晚,船终于靠岸。
阿贝背着包袱走下跳板,脚踩上坚实的土地时,腿还有些发软。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到了沪上。
码头上人声鼎沸,汽笛声、吆喝声、搬运工的号子声混成一片。远处,外滩的高楼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钟楼的尖顶直插云霄。江面上,大小船只穿梭往来,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把天空都染得灰蒙蒙的。
和她生活了十七年的江南水乡,完全是两个世界。
“小姑娘,到了。”老陈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布包,“这是你娘让我带给你的,几个煮鸡蛋和饼子。沪上不比乡下,东西贵,省着点吃。”
“谢谢陈叔。”阿贝接过布包,鞠了一躬。
“别客气。”老陈摆摆手,“你爹的伤...唉,你多保重。要是实在不行,就写信,叔下次跑船来接你回去。”
阿贝点点头,目送老陈的船离开,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汇入码头的人流。
按照父亲的嘱咐,她要先去找齐家。可沪上这么大,上哪儿找?
她在码头附近找了个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水,坐在角落里,一边吃干粮,一边听周围的人说话。茶摊里三教九流都有,拉车的、跑腿的、做小买卖的,说的都是市井闲话。
阿贝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关于“齐家”的信息。她想了想,等茶摊老板过来添水时,装作随意地问:“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儿。沪上有没有一户姓齐的人家?以前好像挺有名的。”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闻言打量了她一眼:“姓齐的多了去了,你说哪家?”
“就是...以前好像跟一户姓莫的大人家是世交。”阿贝试探着说。
“姓莫?”老板皱起眉头,“你说的是不是十年前被抄家的那个莫家?”
阿贝心中一紧:“对,就是那家。”
老板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那可是犯忌讳的事。”
“我...我有个远房亲戚,跟齐家有点旧交,托我来问问。”阿贝编了个理由。
“旧交?”老板摇摇头,“我劝你啊,别打听了。莫家的事,当年闹得可大了,牵涉的人不少。齐家虽然没被牵连,但也够呛,这些年低调得很,都不怎么露面了。”
“那您知道齐家现在住哪儿吗?”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听说在法租界那边,具体哪儿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小姑娘,我劝你一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别掺和。这沪上,水深着呢。”
阿贝谢过老板,付了茶钱,背起包袱离开茶摊。
法租界。
她只知道大概方向,具体怎么走,还得问路。可这一问,又是一下午。等终于找到法租界时,天已经擦黑了。
租界的街道比码头那边整洁多了,两旁是西式的楼房,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街上不时有汽车驶过,穿着时髦的男女挽着手散步,空气里飘着咖啡和香水的味道。
阿贝站在街角,看着这繁华的景象,忽然有些茫然。
她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土布包袱,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站在这光鲜亮丽的地方,像误入别人家的野孩子,格格不入。
“要住店吗?”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阿贝转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干净的蓝布衫,脸上带着和善的笑:“看姑娘是刚来沪上吧?我那儿有干净的房间,价格公道,包三餐。”
“多少钱一晚?”阿贝问。
“单间一天两角,大通铺五分。”妇人说,“我看姑娘一个人,住单间安全些。”
两角...阿贝摸了摸怀里的小布包。母亲给的钱总共不到五块,住一天两角,加上吃饭,撑不了多久。
“我...我再看看。”她小声说。
妇人也不勉强,笑了笑:“行,要是想住了,就来这条街的‘悦来客栈’,我姓王,都叫我王婶。”
阿贝道了谢,继续往前走。她得先找个便宜的地方落脚,然后再打听齐家的具体地址。
又问了几个路人,终于在一个拉黄包车的师傅那里得到了确切信息:“齐家?你说的是不是以前在霞飞路有座大宅子的齐家?嗨,早搬啦!十年前莫家出事,齐家就把大宅子卖了,搬到了贝当路那边,一个小弄堂里。”
“贝当路怎么走?”
“远着呢,走过去得一个多钟头。”师傅看了看天色,“天都黑了,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要不我拉你过去?给一角钱就行。”
一角钱...阿贝咬咬牙:“好。”
坐上黄包车,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