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阿贝的双脚终于踏上沪上的土地时,已经是第三天清晨了。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小贩、旅客、巡捕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鱼腥味和煤烟味,和她熟悉的水乡码头全然不同。
她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手里攥着王先生给的地址纸条,心里有些发慌。
“锦绣绣庄……四川路……”她喃喃自语,环顾四周。
码头上到处是招揽生意的黄包车夫,看见她这个乡下打扮的姑娘,都围了上来。
“小姐,去哪儿?坐车不?”
“便宜,一毛钱拉你到南京路!”
“别听他们的,坐我的,我认识路!”
阿贝被吵得头昏,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我走过去。”
一个中年车夫嗤笑一声:“走过去?小姐,你知道四川路在哪儿吗?走断腿你也找不到!”
阿贝咬了咬嘴唇。王先生给的路费本来就不多,她舍不得花钱坐车。可这人生地不熟的……
“算了算了,不坐拉倒。”车夫们见没生意,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阿贝松了口气,定了定神,决定先找个地方问问路。
她走到码头出口,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巡捕正在维持秩序,便鼓起勇气上前:“请问……四川路怎么走?”
巡捕斜眼看她:“四川路?远着呢。你走过去得一个时辰。”
“那……那有电车吗?”
“有,那边。”巡捕指了指不远处,“坐二路电车,坐到静安寺下车,再往北走两条街就是。”
“谢谢,谢谢。”
阿贝道了谢,朝电车站走去。
车站人很多,等车的队伍排得老长。电车来了,叮叮当当地响着铃铛,人们一拥而上。阿贝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上了车,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买票。
“买票了买票了!”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嗓门很大。
阿贝摸出几枚铜钱:“多少钱?”
“一毛。”
她数出十个铜板递过去,售票员撕了张小纸片给她。阿贝捏着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电车开动了,窗外是飞快后退的街景。
高楼,洋房,商铺,霓虹灯牌——即使是在白天,那些灯牌也亮着,闪烁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字:百货公司、照相馆、西餐厅、电影院……看得阿贝眼花缭乱。
这就是沪上。
和她生活了十八年的水乡,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上的人都在交谈,说的是她听不太懂的沪上话,夹杂着一些洋文词汇。阿贝竖起耳朵听,勉强能听懂几个词:“股票”、“交易所”、“洋行”、“罢工”……
她忽然想起王先生的警告:“沪上不比咱们水乡,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心里又紧张起来。
电车到站了,阿贝跟着人流下车。按照巡捕的指示,她往北走,一边走一边看路牌。
四川路是条不算宽的马路,两旁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石库门房子,底层开着一间间商铺:绸缎庄、茶叶铺、钟表行、当铺……人流量很大,比水乡的集市热闹十倍。
她一家一家找过去,终于在路中段看到了“锦绣绣庄”的招牌。
铺面不大,门脸是传统的木结构,雕花门窗擦得锃亮。透过玻璃橱窗,能看见里面挂着各种绣品:旗袍、屏风、枕套、手帕……做工都很精致。
阿贝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响。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整理东西。见有人进来,伙计抬头:“小姐买点什么?”
“我……我找张掌柜。”阿贝拿出王先生的介绍信,“是王先生让我来的。”
伙计接过信看了一眼:“哦,您稍等。”
他掀开帘子进了后堂。不一会儿,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走了出来。
“你就是王兄说的那个姑娘?”张掌柜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上停留了一秒。
“是,我叫阿贝。”阿贝恭敬地行礼,“王先生说,您能帮我递绣品去博览会。”
“绣品带来了?”
阿贝连忙解开包袱,取出用油纸包着的绣品,小心地展开。
张掌柜戴上眼镜,凑近了仔细看。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严肃,最后眼睛都亮了。
“这……这是你绣的?”
“是。”
“学了几年?”
“十岁开始学,八年了。”
张掌柜的手指轻轻抚过绣面,感受着针脚的细密程度:“雾的绣法很特别,用了‘乱针’和‘虚实针’的结合,水面的倒影用了‘叠丝’……好,好!”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欣赏:“王兄在信里说你是难得的人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看人的眼光还是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