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男人让开路,却在擦身而过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莫小姐,赵局长让我带句话:适可而止,方能长久。”
莹莹浑身一僵,几乎站立不稳。
男人说完便转身离开,仿佛真的只是个问路人。穿黑色短褂的男人也掐灭烟头,慢悠悠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适可而止,方能长久。
这八个字像冰锥刺进莹莹心里。赵坤果然在监视她们,他是在警告——警告她们安分守己,不要再追查当年的事,也不要再与齐家走得太近。
否则呢?否则会怎样?
莹莹不敢细想。她抱紧包袱,几乎是跑着离开弄堂,直到拐进大马路,混入熙攘的人流,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初升的太阳照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上,投下斑驳光影。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穿着时髦的男女说说笑笑,报童喊着“北伐军捷报”……
这繁华的上海滩,这看似文明的租界,原来从未给过她们母女真正的安全。
莹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抬手理了理鬓发,挺直脊背,朝着齐家公馆的方向走去。
不管赵坤如何威胁,日子总要过下去。绣样要送,刘掌柜要找,母亲的病要治。她们不能退缩,更不能倒下。
因为还有希望——找到姐姐的希望,为父亲洗刷冤屈的希望,一家人重新团聚的希望。
这希望如暗夜里的微光,虽微弱,却足以支撑她们在乱世中走下去。
走过霞飞路路口时,莹莹下意识地看向“王开照相馆”的橱窗。玻璃窗里陈列着最新的明星照片,其中一张是电影皇后胡蝶的剧照,笑靥如花,光彩照人。
曾几何时,她也曾站在这样的橱窗前,指着里面的洋装对父亲撒娇:“爹爹,我要这件,贝贝也要一件,我们要穿一样的。”
父亲总会笑着答应:“好,都买,我的两个宝贝女儿,自然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那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会和姐姐一起长大,一起出嫁,一起陪伴父母到老。
如今物是人非。
莹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走到齐家公馆所在的福开森路时,她远远看见那栋气派的法式花园洋房。铁艺大门紧闭,门房老张正坐在门房里看报。
她正要去敲门,却见大门忽然打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驶了出来。车窗半降,露出齐啸云俊朗的侧脸。
“莹莹?”车在她身边停下,齐啸云推门下车,“怎么这么早?不是说九点吗?”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
“我想着早点来,不耽误您的事。”莹莹递上包袱,“这是百福图的绣样,您看看合不合适。”
齐啸云接过,却没立刻打开,而是看着她:“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莹莹犹豫了一下。该不该把赵坤派人警告的事告诉他?说了,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不说,万一真有危险……
“齐少爷。”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刚才我来时,在弄堂口被人拦住了。”
齐啸云神色一凛:“什么人?说了什么?”
“他说,赵局长让他带句话:适可而止,方能长久。”莹莹看着他,“齐少爷,赵坤是不是……要对你们齐家不利?”
齐啸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冷意,是莹莹从未见过的。
“他不敢。”齐啸云说,“至少现在不敢。齐家在上海经营三代,根基深厚,赵坤虽有权势,但要动齐家,他还得掂量掂量。”
他把包袱递给身后的司机:“老陈,你先送去给老太太过目。”然后转向莹莹,“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
“上车。”齐啸云语气坚定,“赵坤既然已经出手,你们母女独处太危险。从今天起,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们。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父亲的事,有眉目了。”
莹莹猛地抬头:“您说什么?”
“上车再说。”齐啸云为她拉开车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莹莹心跳如鼓,几乎是机械地坐进车里。齐啸云绕到另一边上车,关上车门后,轿车缓缓驶离齐家公馆。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与石库门的逼仄破旧天差地别。莹莹却无暇感受这些,她紧紧盯着齐啸云:“齐少爷,您刚才说我父亲……”
“三个月前,我在宁波谈生意时,偶然遇到一个老人。”齐啸云缓缓道来,“他说他认识你父亲,还说……你父亲还活着。”
莹莹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六年了。整整六年,她与母亲都以为父亲早已不在人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今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她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