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点点头。她确实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十八年来,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上海对她来说,只是个从报纸上、从别人口中听说的遥远名词。
“对了,”王德福忽然想起什么,“到了上海,会有人来接咱们。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姓周,在租界开杂货铺。你先在他那儿住下,等展会开始了再搬去酒店。”
“麻烦周叔了。”
“不麻烦,我都打点好了。”王德福摆摆手,“你就安心准备参展的事。”
船在运河上行驶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上海的轮廓。
贝贝站在甲板上,远远望着。
起初只是天际线上一片模糊的阴影,随着船越驶越近,那片阴影逐渐清晰起来——高楼,烟囱,码头,密密麻麻的船只。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河水的腥气中混进了煤烟、机油和城市特有的喧嚣气味。
“那就是外滩。”王德福指着江对岸一片灯火辉煌的建筑,“洋人最多的地方。”
贝贝看着那些在暮色中亮起灯的高楼,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震撼,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这地方太大了,太亮了,太喧嚣了。
和安静的水乡小镇完全是两个世界。
船在十六铺码头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小贩、旅客挤成一团。王德福招呼了几个挑夫,把箱子搬下船,然后带着贝贝挤出人群。
“这边!”一个中年男人在不远处招手。
“老周!”王德福迎上去。
周叔四十来岁,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和王德福寒暄了几句,目光落在贝贝身上“这就是阿贝姑娘?”
“周叔好。”贝贝行了个礼。
“好,好。”周叔打量着贝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阿贝姑娘……长得真标致。”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贝贝脸一红,低下头。
“行了,先回去再说。”王德福打圆场,“这一路累坏了。”
周叔叫了两辆黄包车,把箱子和人分别装上。车子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贝贝坐在车里,好奇地看着两旁的景象。
和她想象中不同,码头附近的街道并不繁华,反而有些破败。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架着,上面挂满了各色衣物。路边有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追逐打闹,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和煤烟的味道。
这就是上海?
和她想象中那个光鲜亮丽的大都市不太一样。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铺子不大,门脸挂着“周记杂货”的招牌,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肥皂、火柴、香烟等日常用品。
“到了。”周叔下车,推开店门,“里面请。”
铺子后面是个小天井,再后面是两间屋子。周叔让妻子周婶出来招呼,自己和王德福把箱子搬进里屋。
周婶是个和善的妇人,拉着贝贝的手问长问短“路上累了吧?饿不饿?我煮了面,吃点暖暖身子。”
贝贝确实饿了,但她更关心那些绣品“周婶,箱子里的东西……”
“放心,都放好了。”周婶笑道,“你先吃饭,休息好了再看。”
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下肚,贝贝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周婶给她安排了客房,虽然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你就住这儿,缺什么跟我说。”周婶说,“展会还有五天开始,这几天你可以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谢谢周婶。”
周婶离开后,贝贝在床边坐下,打量着这个暂时的“家”。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没别的家具了。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给这简陋的空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手中摩挲。
上海。她真的来了。
为了养父的医药费,为了这个家,也为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期待。
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电车铃铛声,小贩叫卖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歌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上海夜晚的背景音。
贝贝把玉佩收好,躺到床上。
明天,要去展会现场看看。王叔说,要先熟悉场地,布置展位。
还要……找机会打听打听。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水乡小镇的雨,河面上的雾,还有养父躺在床上苍白的脸。
“爹,娘,我会努力的。”她轻声说。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水乡姑娘的到来而有任何改变。但它也不会知道,这个姑娘的到来,将会揭开一段尘封十八年的往事,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夜深了。
贝贝在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齐公馆的书房里,齐啸云也还没有睡。他站在窗前,手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