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平哥,那你可要小心一点啊(2/2)
回箱底。他走出西厢,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院中落叶。扫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节奏平稳,仿佛在丈量某种不可见的距离。午后三点,朱琳来了,拎着个蓝布包袱,鬓角沁汗,发梢微潮。她没进门就喊:“和平,我妈腌了桂花酱,让我给你送来!”曹和平放下扫帚迎上去,接过包袱时指尖碰到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小块淡褐色胎记,形状像枚歪斜的月亮。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就在总政文工团排练厅后台,她踮脚够高处的谱架,袖口滑落,他无意瞥见,多看了两眼。她当时脸红了,低头咬嘴唇,那神情不像羞涩,倒像……确认某件隐秘之事终于被人看见。“你爸今天去军委开会,晚上不回来吃饭。”朱琳一边解包袱一边说,“我妈说,让你明儿上午十点,务必去家里坐坐。不是吃饭,就喝茶,聊聊天。她说……”她顿了顿,眼睛看着他,认真得很,“她说,有些话,当面说,比电话里稳当。”曹和平点点头,没应承,也没推脱。朱琳却不再追问,只把桂花酱坛子放在石桌上,又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印花布手帕,展开,里面包着几块琥珀色的糖渍桂花。“我妈说,你小时候爱吃甜的,后来打仗去了,怕你胃受不住,先垫垫。”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桂花香气清冽,舌尖微苦——那是桂花瓣经盐渍后析出的天然单宁。“甜吗?”她问。“甜。”他咽下去,目光落在她耳后一小片细绒毛上,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比以前更甜。”朱琳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忽然凑近,飞快在他左脸颊亲了一下,又立刻退开,耳根通红:“我妈说……女人主动一次,男人得记一辈子。”曹和平没笑,伸手捏住她手腕,拇指轻轻摩挲那枚月牙胎记:“那你记住了——我这辈子,只吃你妈腌的桂花酱。”她怔住,随即眼眶一热,忙低头去收拾手帕,声音闷闷的:“油嘴滑舌……”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林丁丁穿着件墨绿旗袍,踩着双坡跟凉鞋,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风风火火闯进来:“哎哟我的曹大顾问,可算找着您了!我刚从琉璃厂回来,给您淘换着宝贝呢——”她扬了扬纸袋,“您猜怎么着?前门大街那家‘荣宝斋’老掌柜,听说您要赴港,硬塞给我这个!”她抖开纸袋,里面是卷泛黄宣纸,展开足有三尺长——竟是幅水墨《狮子山图》,山势嶙峋,云气翻涌,右下角题着蝇头小楷:“赠和平同志,愿持此心,渡海穿云。庚申夏,启功。”曹和平呼吸一滞。启功?那位还没在书法界崭露头角的北师大教授?他怎会题字相赠?更遑论题跋中“渡海穿云”四字,分明暗合香江地理与时代隐喻……林丁丁却不管他惊愕,已将画卷随手搭在竹椅背上,转头对朱琳挤挤眼:“琳琳姐,我可把话撂这儿了——等和平哥在香江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注册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渡云实业’!以后您二位结婚,聘礼我包了,不要金镯子银项链,就给您订制一对翡翠印章,刻上‘曹朱’二字,阴文阳文各一枚,保管比故宫里那对还贵重!”朱琳被说得扑哧笑出声,曹和平却盯着那幅画,久久未语。画中狮子山巅,一团浓墨泼就的云,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线极淡、极锐的天光。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夜,父亲在书房灯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和平,你总说要摸着石头过河。可石头在哪?河又有多宽?你得先弄明白——这世上最硬的石头,从来不是河底的顽石,而是人心;而最宽的河,也从来不是地理上的分界,而是时间。”蝉声忽歇。一阵风穿院而过,吹得《狮子山图》哗啦轻响,那道云隙里的天光,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微微晃动。曹和平伸出手,指尖悬在离画三寸之处,终究没有触碰。他知道,那光不能碰。一碰,就散了。就像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局,必须亲手拆解;有些承诺,不必说出口,却比钢印更沉。他慢慢收回手,转向朱琳,声音平静如常:“琳琳,明天上午,我去你家喝茶。”朱琳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好。”林丁丁在一旁拍手:“成了!这事儿就算钉死了!来来来,趁天还没黑,咱仨合个影——我带了海鸥相机,黑白的,最有味道!”她不由分说把曹和平和朱琳推到槐树下,自己蹲在前面,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曹和平站得笔直,朱琳微微倚着他手臂,两人影子融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之外,看不见尽头。“别动!三、二……”快门咔嚓一声。光,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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