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哼,粮食倒是舍得!比官军那帮喝兵血的龟孙强!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吃完了这顿,就要……”他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意思大家都懂,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牛金星吃得比较斯文,细细咀嚼着馒头,感受着那异常的香甜筋道,眉头微蹙,低声道:“闯王,窥一斑而知全豹。此等饭食,看似寻常,却需极充沛之粮秣储备与高效之后勤方能供给。尤其是这白面、这肉食……绝非寻常百姓甚至一般军伍所能奢望。其物力之丰,远超预料。”他是在提醒李自成,对方的实力可能比想象的还要深厚。
宋献策小口喝着粥,叹道:“是啊,百姓能吃饱,此乃根基。观此粥饭,可知其‘丰饶’之名,恐非虚妄。天命或真有归处……”
李自成闷头吃着饭,美味的食物此刻却有些难以下咽。他听着手下的话,心里乱成一团麻。他原以为对方会摆出鸿门宴或者极力炫耀,没想到是这般实在又震撼的“款待”。这种无声的展示,比任何夸耀都更让他感到压力。
饭后,刘宗敏被叫去安排外部扎营弟兄的琐事,屋内只剩下李自成、牛金星、宋献策三人。
牛金星沉吟片刻,率先开口:“闯王,明日觐见,首要之务,是探其虚实,观其真意。我等可先示弱,表明我等虽与朱明为敌,然心中亦怀黎民,绝非张献忠那般只知杀戮破坏之辈。且看其如何回应,再定行止。”
宋献策捻着胡须接口:“牛兄所言甚是。此外,或可提及中原动荡,百姓流离,我部虽有心安民,却苦于粮秣不济,力有未逮……或许能试探其能否给予些许支援?”他始终不忘为队伍争取实际利益,哪怕是在这种处境下。
李自成放下筷子,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疲惫和烦躁:“你们说的都在理。但俺心里还是不踏实!这地方太邪性了!兵不像兵,农不像农,到处透着古怪!那女人到底想干啥?招安俺?还是想把俺们也……”他想起那二十万官军的下场,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恐惧显而易见。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凉的、带着浓郁草木和泥土清香的夜风涌入,其间夹杂着远处溪流的淙淙声和几声虫鸣。没有巡夜的梆子,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伤兵的呻吟,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宁静。
“你们说,”李自成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有些飘忽,“要是这世道,真能像这儿一样,老百姓都能安安稳稳种地吃饭,不用打仗……俺们当初,是不是也不用提着脑袋造反了?”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也太过沉重。牛金星和宋献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们追随李自成,是为了从龙之功,是为了搏一场富贵,何曾真正深入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想过,但很快被野心和乱世的洪流裹挟着忘记了。
是夜,李自成躺在驿站干净却简朴的床铺上,辗转反侧。窗外是宁静的夜空,繁星点点,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他脑海中不断浮现着白日所见那金黄的稻田、安宁的村落,以及眼前这顿“普通”却彰显出恐怖实力的晚饭。
种种景象交织,最终化为对明日觐见的巨大惶恐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期盼——或许,在这该死的世道里,真的还有另一种活法?一种不需要永远厮杀、朝不保夕的活法?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心中已彻底明白:明日之会,他不再是威震天下的闯王,只是一个等待命运宣判,并试图抓住一丝渺茫生机的求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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