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孙传庭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
云茹并未再多言,青衣身影悄然飞去,留下几位大明高级将领在这片“敌营”的宁静院落中,面对一场足以撕裂他们灵魂的风暴。
李石头安排了晚饭,依旧是丰盛而健康的食物,甚至还有一壶清淡的米酒。但没有人有胃口。
孙传庭独自坐在窗前,背对着其他人,腰背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佝偻。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花白的鬓角染上一抹凄凉的橘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握不住茶杯。脑海中如同有两个巨人在激烈搏杀。
一方,是他自幼苦读的圣贤书,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伦理,是“忠君报国”、“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士大夫信条。
他孙传庭一生刚正,屡遭贬谪亦不改其志,临危受命出潼关,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挽救这即将倾覆的大明江山,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吗?
如今却要他去“质问”皇帝,去要求皇帝接受那套“人人平等”的骇人邪说?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想到了朝中必然的激烈反对,想到了天下士绅的惊恐反弹,那将是何等可怕的腥风血雨?
这妖女虽有神力,但真要撼动这延续千年的根基,谈何容易?!这根本是……是逆天而行!
另一方,却是他这几日亲眼所见、无法辩驳的事实。
那起死回生的神迹,那沃野千里的粮田,那安居乐业的百姓,那强悍高效的军备……以及云茹那番关于“人人饱暖”、“消灭剥削”、“众生平等”的言论。
这些话大逆不道,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心上。
他并非不知民间疾苦,并非不知胥吏之害、兼并之烈。他练兵筹饷,何其艰难,不正是因为层层盘剥,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吗?
如果……如果真有一种力量,能打破这死局,让天下苍生不再受苦……那他所坚守的“忠君”,意义又何在?忠于一个让百姓易子而食的朝廷,难道是真正的“义”吗?
这两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冲撞,让他头痛欲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一生杀伐决断,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之中。
明日紫禁城,他该如何自处?是昂着头,以大明督师的身份斥责“妖女”悖逆?还是……低下头,为那或许存在的、亿万生民的另一种未来,做一次艰难的陈述?
高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
他是流寇出身,投降官军后凭借悍勇和机敏爬到高位,对大明本就没什么深厚的忠义观念。今日云茹那番话,对他造成的冲击更为直接和……诱人。
“人人平等……没有贵贱……”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出身卑微,受过太多白眼和欺压,即使当了总兵官,在那些世代簪缨的文人官僚眼里,他依然是个“贼配军”,上不得台面。
如果真能砸烂那套狗屁的等级制度……他高杰是不是也能真正挺直腰杆,甚至……他的心思活络起来,但又充满了疑虑。
这饼画得太大,太吓人。没了皇帝,没了上官,那谁说了算?还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那妖女拳头最大,以后岂不是她一言九鼎?她说的那套,能信吗?会不会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他既渴望那种打破枷锁后的畅快,又本能地对未知感到恐惧。
他偷偷瞄了一眼沉默的孙传庭,心里盘算着:
孙督师是肯定要死扛到底的,那我呢?是跟着孙督师一条道走到黑,还是……趁机另寻出路?明天见了皇帝,该怎么表现?
白广恩则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双手抱着头,唉声叹气。他是个更纯粹的武将,想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最大的感受是恐惧和后怕。
今天战场上那地狱般的景象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送死!现在能捡回一条命,完全是空中那位“药师”一念之间的慈悲。
他对云茹的力量有着最直观、最深刻的恐惧。
至于那套“人人平等”的说法,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大逆不道,但又隐隐觉得,如果真能实现,或许……也不是坏事?
至少当兵的能吃饱饭,不被克扣军饷。但他马上甩甩头,不敢再想下去。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明天。去紫禁城?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皇上要是知道他们打了这么个丢人败兴的仗,还跟“妖女”混在一起,还不立刻把他们推出去剐了?
那药师能保住他们吗?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只想活着,最好能官复原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