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上听旨，腰折成九十度，膝盖渗血；梦中北河风急，船行至中流，我站在船舷，看水下黑影翻涌，似有无数双手要拖我下去……醒时汗透重衣，心口如被钝刀割。妾知阿兄待我极厚，亦知府中诸人待我渐疏。阿兄位高权重，身边需得宜室宜家之人，能宴宾客、理宗族、持中馈、教幼子。而妾不过一介逃奴，无父无母，无族无谱，连个正经籍贯都写不出。前日老夫人召见，言及‘子嗣承祧’‘宗族体面’，妾惶恐彻夜，方知自己竟是府中最大纰漏。妾思之再三，不如暂避。一避流言，二避己心，三避阿兄为难。信至之日，妾已在淮山脚下小寺挂单，青灯古佛，抄经养性。若阿兄念及旧情，愿赐一纸休书，妾当焚香叩谢，终生不入虎城半步。若阿兄不愿，妾亦不敢强求。唯望阿兄珍重身体，莫因妾之琐事，损及国事。戴缨 顿首】信末无落款日期，只有一小片干枯的桂花，夹在纸页间，暗黄蜷曲，尚存一丝微不可察的甜涩冷香。陆铭章捏着信纸的手指，指节泛青。他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霜刃刮过冰面，无半分暖意。“好。”他道，“很好。”他将信纸缓缓折好，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推至案角。然后转身，走向陆婉儿。陆婉儿不由后退，脊背撞上屏风，发出闷响。他停在她面前，俯视着她：“你说她水性浮浪，私会男人……那日你跟踪她，究竟看到了什么？”陆婉儿嘴唇发白：“我……我亲眼看见她进了西角门！那门后是……是……”“是沈原的值房。”陆铭章替她说完，声音平静得可怕，“她去寻沈原，拿走了三份军报副本，两封密函原件，还有——”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牌，牌面刻着“虎城卫”三字，背面一行小字：甲字叁号，“这是她从甲一尸体上解下的信物。你猜，她为何要冒死取这个？”陆婉儿瞳孔骤缩。“因为甲一临死前，咬着她耳朵说了一句话。”陆铭章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他说——‘你夫君当年在罗扶宫中，亲手掐死了你姐姐。’”“轰”的一声，陆婉儿脑中炸开。她踉跄后退，扶住屏风才没跌倒，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阿姐是病死的……是肺痨……”“肺痨？”陆铭章冷笑，“那她尸身指甲缝里的青黛粉，颈后两枚指痕，还有枕下压着的半张撕碎的和离书草稿——这些，都是肺痨的征兆？”陆溪儿突然哭出声来，扑过去抱住姐姐：“阿姐！你别说了！别说了啊！”陆婉儿猛地推开妹妹，嘶声道：“你胡说！你骗人！阿姐明明是……是为你才死的！她为你挡了毒酒！你忘恩负义！你……”“住口！”陆铭章厉喝。声如惊雷，震得窗棂嗡鸣。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将喉头腥甜咽下，只攥紧拳，指甲深陷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在青砖地上砸出几点暗红。满屋人俱不敢喘息。他缓缓松开手，抹去血迹，声音竟奇异地恢复了平静：“沈原。”“属下在。”长安身后，一道黑影应声而出，单膝跪地。“即刻传令——”陆铭章目光扫过杜老太君、杜瑛娘、陆溪儿，最后落在陆老夫人惨白的脸上，“宣平侯府所有在京及边镇产业，即日起，全部封查。宣平侯长子、次子，押解虎城，由刑狱司主审。杜老太君与杜小娘子，暂居府中，未经许可，不得踏出陆府半步。”杜老太君眼前一黑，险些栽倒。陆铭章却已不再看她，只对长安道：“备马。我要去淮山。”长安抱拳：“阿郎，淮山三百里，山路崎岖，且近日暴雨连绵，恐有山洪……”“现在就去。”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袖中取出元载带来的包袱，放在圆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三娘亲手缝的桃红褙子、藕荷色绣鞋、月白绫袜，针脚细密，边角还缀着小小铃兰绣纹——那是戴缨幼时在南疆最喜欢的花。他拿起那双鞋，指尖抚过鞋尖绣的并蒂莲，忽然问：“七月呢？”“回阿郎，七月在院中候着。”“叫她进来。”片刻，七月低头垂目，静立于门边。陆铭章将鞋递过去：“送去淮山。若见不到人，就跪在寺门外，直到她出来。”七月接过，未发一言，只将鞋贴身收好，转身离去，步履无声如猫。陆铭章这才迈步出门。经过陆婉儿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你姐姐临终前，托我照顾你。她没求我娶你，只求我护你一世平安。”陆婉儿浑身剧震，泪如雨下，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走出上房，穿过游廊，跨过垂花门，一路往府门而去。夕阳熔金，泼在他青色背影上，竟染不出半分暖意。府门外，数十骑早已整装待发，玄甲映着血色天光，肃杀如铁。他翻身上马，缰绳勒紧，骏马长嘶，扬蹄而起。就在马蹄即将踏出府门之际，他忽然勒缰回望。目光越过重重屋脊、飞檐、柳烟，直直投向一方居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窗扉紧闭，檐角风铃无声。他看了很久，久到晚风卷起他额前碎发，久到身后亲卫大气不敢出。然后，他一抖缰绳，骏马如箭离弦，冲入暮色深处。马蹄踏碎残阳，扬起漫天尘烟。而同一时刻，淮山脚下，慈云寺后山。一座小小禅房内，烛火摇曳。戴缨素衣布裙，正伏案抄经。窗外雨声淅沥，檐角积水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她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右手腕，抬眼看向窗外——雨幕深处，山道蜿蜒，空无一人。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写废的经纸投入铜炉。纸灰腾起，旋即被风吹散。炉中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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