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儿躺在榻间，躺在这间四四方方，干净且光线通明的屋室中，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小尘埃。太过明亮了，明亮得有些刺眼，让人无处遁形。屋室萦绕着浓浓的香息，将她身下散出的血气覆盖，她们给她喂了热汤，换了干净的衣衫，出去了，没再管她。她觉得可笑，直到此时，她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戴缨。这个她记恨入骨的人，原来才是最懂她的，将她看得最清楚。戴缨杀她，根本无需自己动手，而是由她生命中最亲、最重要的父亲......沈原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顿了半息，那点微不可察的颤意很快被他压下，仿佛只是衣袖拂过纸面的一瞬错觉。他垂眸，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在抬眼时已将陆溪儿面上每一寸神色都收进心底——她眼底泛着薄红，不是哭过，而是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唇色略淡，指尖却微微发白，攥着袖角的力道几乎要扯裂那细密的云纹锦。“小娘子放心。”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像一块浸过水的青石，“这封信，三日内必至大人手中。”陆溪儿轻轻颔首，喉间微动，却未再言。她知道，这句话分量有多重。沈原不是寻常幕僚，他是陆铭章左膀右臂，是北境军中人人敬称“沈先生”的谋主，更是戴缨曾亲口说过“若无沈原，大营粮道早断三次”的人。他答应的事，从无虚言。小厮端上新茶，青瓷盏沿浮着几片碧螺春，氤氲热气里，沈原忽然道：“夫人离府前，可有留下什么话？”陆溪儿一怔，抬眼看他。沈原神色不动，只将茶盏轻搁于案：“学生只是……想起前日整理旧卷，翻出一封未拆的家书，署期是七日前，寄自戴府。”陆溪儿心头猛地一跳：“戴府？”“是。”他点头，“信封完好，字迹也确是戴老太爷亲笔。我本想待大人回府后再呈上，如今……”他顿了顿，目光沉缓，“小娘子既为夫人而来，或可代为拆阅。”陆溪儿呼吸微滞。她当然知道戴府意味着什么——那是戴缨生身之门，是她父亲戴侍郎执掌礼部、清流冠冕之地。若戴老太爷亲笔修书，又为何迟迟不入陆府？若非刻意压着，便是……不敢递。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信封上方半寸，迟迟未落。沈原未催，只静静看着她。窗外风过竹林，簌簌如雨。良久，陆溪儿收回手，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先生……可曾见过夫人最后一面？”沈原沉默须臾，终是开口：“见过。”陆溪儿倏然抬眸。“那日，她在府后角门停了约半盏茶工夫。”他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未乘轿，未带婢，只披了一件素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她站在那里，望着东边院墙外的槐树，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陆溪儿屏住呼吸：“她……可曾说话？”“说了。”沈原目光微黯，“她问守门的老赵，‘若一人走远了，旁人说她死了，可还留得下名字？’老赵答不上来，她便笑了。笑得极淡，像雪落在檐角，没声儿，也没影儿。”陆溪儿眼眶骤然发热，眼前忽而浮起戴缨从前教她写字的模样——那支紫毫笔悬在宣纸上空，迟迟不落，她说：“溪儿，字写错了不怕，怕的是落笔时连自己都不信它该在那儿。”原来她早就不信了。不信这府，不信这名分，不信这满堂朱紫口中一句“体面”，更不信那看似温厚实则冷硬如铁的规矩与血缘。陆溪儿忽然起身，朝沈原深深一福。沈原急忙侧身避让：“小娘子这是……”“请先生替我转告大伯一句话。”她直起身，声音清越而坚定，再无半分犹疑，“夫人不是逃，是归。她归的是戴家女的身份，不是陆家妇的牌位。她走时未携一物，未取一银，未伤一人，未毁一诺——唯独带走了她应得的清白。”沈原怔住。清白。这两个字像一枚冷钉，猝不及防楔进他心口最深那处。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戴缨深夜召他至西角书房，灯下铺开一叠密报，全是陆婉儿私通杜家管事、挪用公中银两采买药材的往来凭证。她将纸页推至他面前，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沈先生，您看，这药单子上写的‘避子丸’三字，墨色比其余字淡三分，且末笔拖得格外长——是临摹，不是亲笔。”当时他只觉惊心，此刻却觉刺骨。她早把刀磨得锋利，却从未想过杀人。她布的局，只为自证清白，而非诛人之心。可没人肯听她一句解释。包括他。沈原喉结滚动，竟觉艰涩难言。陆溪儿已转身走向厅门，裙裾扫过门槛时，忽又停步，未回头，只低声说：“先生可知，为何她选在庄子上消失？”沈原怔然。“因为庄子的地契，是戴家陪嫁，产册归于戴氏宗祠，不受陆府管辖。”她声音平静，“她走的那一夜，方济兰奉命去庄子清点账册，却不知，账册底下压着一封手书——那是她写给陆铭章的最后一封信，未曾封口，也未曾署名。只有一行字：‘妾身所求，不过君之一信。若信至，则妾返；若信不至，则妾死。’”沈原瞳孔骤缩。那一夜，方济兰确实去了庄子。但回来时，只带回一句：“庄上一切如常，夫人未至。”他信了。所有人都信了。可那封信，至今仍在庄子西厢暗格之中，纸角微卷，墨迹未干，像一颗等不到回音的心，在黑暗里静默地跳着最后一拍。陆溪儿走出沈府时，日头已偏西，天光由明黄转为暖金，照得青砖路泛出温润光泽。她没坐马车，只牵着缰绳缓步而行。小玉跟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开口。街市喧闹，酒旗招展，糖糕摊子飘来甜香，孩童追逐打闹，撞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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