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一边嚼着点心,一边偷偷瞄着娘亲手里的酒壶。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小小大人的纠结。他当然记得二舅舅说过,娘亲是病了才要喝很多酒,就像生病要吃药一样。但是药是苦的,吃了病才能好。这酒……闻起来好香,但二舅舅也说,喝多了一样伤身体啊……他小小的脑袋里想不明白,为什么治病的“药”也会伤身?他看着娘亲喝了很多天的酒,好像……好像也没让娘亲“好”起来?反而是抱着他、给他呼呼的时候,娘亲冰凉的指头好像会暖和一点点?他舔了舔唇边的糖粉,小眉头蹙得紧紧。一股冲动涌上喉咙,想开口劝娘亲别喝了……可话到嘴边,看着娘亲沉默凝视窗外流水、周身环绕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气息的样子,小家伙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等娘亲的病彻底好了,应该就不会要这“伤身药”了!小小的宋珩在心里默默定下目标:他一定要更努力逗娘亲开心!逗得娘亲忘记喝酒!
这时,李海亲自带着人进来,将色泽温润如琉璃的流霞酿放在莫元昭手边,又将另一壶清冽醉人的烧春归和配套的琉璃杯,小心而恭敬地放在了莫锦瑟面前的小几上。“侍中大人,您的酒。”宋珩立刻像只小狼崽子般警惕地瞪着李海手中那壶在他看来就是“伤身药”的东西。尤其看到李海还想给娘亲斟酒,小家伙立刻像护食的小豹子,伸出小短手虚虚护在酒壶前面,奶凶奶凶地:“放下就行!我娘亲自己来!”他才不要这个跟那个坏蛋有点像的叔叔碰娘亲的酒呢!
李海被小家伙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一愣,随即不以为意地失笑:“是,小公子说得对!小人放下便是,放下便是。”他依言放下酒壶,又殷勤地给宋珩的杏仁酪加了小半勺蜂蜜,才恭敬地垂手退至一旁。宋珩满意地收回手,像打了胜仗的小公鸡,继续捧着他的点心啃。
莫锦瑟并未理会这点小插曲。她的手指停顿在冰凉的琉璃酒壶上片刻,并未立刻去倒酒,目光落在宋珩满足地啃着栗粉糕的小脸上。过了片刻,她忽然抬眼,第一次用正眼看向一直恭敬侍立在一旁的李海,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情绪:“李管事。”李海浑身一震,赶紧躬身:“侍中大人请吩咐!”莫锦瑟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开口,问的却不是茶点,也不是酒:“王府……近来可有新种了紫藤?”她的声音清冽,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闲聊家常。
李海却被问得猝不及防!紫藤?王府内苑的花草事宜,他一个朱雀台管事实在……况且世子爷日常起居多在朱雀台或刑部衙门,甚少回王府内院,就算有,他李海一个外院管事……他下意识地想答“小人不知”……可突然!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正是昨日,他奉命回王府禀报事情,路过内院那株老玉兰树旁时,似乎……似乎瞥见远处靠墙那边,确有一大片新架起的棚架?难道是……紫藤?!
就在李海这一怔忡思忖、嘴巴微张犹疑之际!一直埋头吃点心的宋珩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沾着点点糕屑,大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抢答:“有!娘亲,有紫藤花!”小家伙声音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兴奋,“前几天下大雨打雷,珩儿吓醒了,就是香香嬷嬷抱着珩儿躲到窗边那个大大、凉凉的架子下面,她说那是新搭的紫藤架!春天到了会长好漂亮的花瀑布给珩儿看!还会飘香香!”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大架子的样子。
李海的话被彻底堵了回去!他尴尬地赔着笑:“对对对……小公子说的是……是有的……只是小人不知是否算……新种……”后背冷汗都冒了一层!这位小祖宗拆台的功夫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专门拆娘亲点过的火苗!
莫锦瑟听完宋珩的抢答,眸中深沉如墨,没再看李海一眼,也……没再看酒壶。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手帕,轻轻拭去了儿子嘴角的糕屑。动作轻柔,目光落在宋珩天真无邪的小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似乎穿透了时光。
室内的熏香似乎变得浓郁了些,那沉水香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却极其熟悉的……松柏冷香的气息。仿佛是记忆深处被拨动的弦。一阵困倦袭来,又吃饱了香甜的点心,宋珩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大眼睛眨了两下,便开始像小鸡啄米般点头。小小身子不自觉地依偎进温暖的怀抱中,很快便枕着那丝若有若无、却令人无比心安的冷冽松香气息,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莫锦瑟低头,看着儿子在自己怀中安然睡去的小脸,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发。李海和莫元昭悄然退出了雅室,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劫后重聚的母子。窗外的流水声潺潺,竹影婆娑,那壶烧春归静静搁在小几上,琉璃壶身上折射着窗外投来的、细碎斑驳的光。而那抹松香,却在雅室深处弥散开来,缠绕在莫锦瑟的鬓间指尖,无声无息。
听雨轩内,熏香氤氲,伴着宋珩均匀细微的呼吸声,流淌着难得的宁静。莫锦瑟垂眸看着熟睡的儿子,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柔嫩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