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话语温煦,然莫锦瑟心底那份方才被按下的不安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陡然扩大。莫名的,今日自清晨起,她心头便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却挥之不去的烦乱与心悸。此刻听到时雨独自出了城,且去的还是香火鼎盛、人龙混杂的普陀寺,那股不安愈发强烈,直让她的手心都渗出些许冷汗。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完美的镇定,唇边笑意浅淡如初,仿佛只是随口关切:“原来如此。时雨真是有心了。只是这普陀寺路途稍远,端阳人又多,不知她带了足够的人手没有。”她的话语平静无波,像是普通姐妹间的关心。
“带了,带了,”窦令仪点头,“我怎放心让她独自出门。让府里的刘伯带了三四个得力的护卫和小丫头跟着呢。刘伯是老家人了,素来稳妥。”
莫锦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温声道:“有刘伯跟着,那我就放心了。娘再尝尝这樱桃,甜得很。”她亲自替母亲夹了一颗饱满的樱桃,随即优雅起身,又闲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只是寻常的母女叙话。
宴至过半,酒兴渐浓。依循端阳旧俗,帝后移驾至环水殿外宽敞开阔、正对龙池的观景平台,观赏一系列应景的游艺活动。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清风徐来,带着龙池的水汽与草木清香。
射粉团(射粽):平台中央,两张紫檀大案早已安置妥当。案上各置一只硕大耀眼的纯金圆盘。盘中堆砌着小巧雪白、滑腻圆润的糯米粉团和同样袖珍玲珑的三角角黍。宫女们端上特制的、小巧玲珑的金角弓,配以纤细精巧、几乎如同金针的无锋小箭。
“此乃端阳佳兴‘射粉团’!”司礼监太监朗声介绍,“列位娘娘、夫人兴致所至,皆可一试身手。箭中粉团角黍者,便可得之食之!”
此戏看似简单,实则因粉团圆滑、角黍形状不规则,加之小金箭分量极轻,想要命中,需眼明手稳心静。
“既是吉庆之戏,诸位爱卿夫人,但请一试!”文昭帝兴致颇高,笑看众人。
安国公夫人爽朗一笑,率先起身:“臣妇献丑了,抛砖引玉!”她拿起小弓,搭箭、瞄准金盘中一个较大的粉团,凝神片刻,手指松开——“嗖!”金箭飞出,精准地钉入粉团中心!“好!”四座响起喝彩。安国公夫人爽利地接过宫女呈上的“战利品”,朗声笑道:“今日彩头,献予皇后娘娘,恭祝娘娘凤体康泰,龙嗣安康!”池皇后笑着受了:“安国公夫人神射,本宫沾光了。”紧接着,几位年轻活泼的公主、郡主以及两位同样以骑射闻名的国公夫人也纷纷下场。有人一箭中的,引来叫好;有人箭矢擦着目标滑落,粉团在盘中滚动,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与打趣。太子妃亦下场,勉强射中一个边缘的角黍。平昌侯夫人出手不凡,竟连中三元,收获颇丰,气氛热烈。
莫锦瑟也随众下场。她取过金角弓搭上小金箭,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堆满粉团角黍的金盘上。然而此刻,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六妹时雨的面容、去往普陀寺的山路、母亲那句“带了人”也未能驱散的强烈不安,如同蛛网般缠绕着她的思绪。
她心神不属,手指微颤。第一箭射出,偏离目标甚远。第二箭勉强沾到目标边缘,角黍晃动了一下,却未钉牢。第三箭更是仓促,箭头甚至未触碰到金盘便力道尽失,软软跌落在地。原本带着些许期待看着她的几位世家夫人,顿时眼神微妙起来。平日被她的智谋与端方压得一肚子不服气的几位国公府小姐甚至毫不掩饰地轻笑起来,窃窃私语之声清晰可闻:
“哎呀,看那平南王世子妃……啧啧……”“往日不是号称文武双全、女中诸葛么?怎么连支小箭都射不稳了?”“怕是在王府‘思过’久了,手都生锈了吧?”“嘘……小声点……不过也是,这射粉团也算不得什么正经本事,人家许是压根不屑玩呢……”
莫锦瑟面沉如水,仿佛全然未闻,只漠然地将弓箭交还给一旁的宫女,对着御座方向欠了欠身,声音平静无波:“臣妇学艺不精,献丑了。”随后平静地退回了座席,坐下后甚至还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任那些讥讽嘲笑在耳边滑过,心中却如同压着万钧磐石。
观彩舟巡游:此时,悠扬悦耳的乐声自龙池水面传来。数艘装饰着腾龙飞虎、五毒图样的华美彩舟,在轻风碧波中缓缓巡游而来。舟上伶人着仙神瑞兽之华服,姿态曼妙。虽不及外间竞渡之激烈,在这宫苑深池之中,却自有一番华丽祥瑞的雅致。帝后及众人凭栏观赏,皆面露笑容。
斗百草:水上演艺过后,平台附近草木丰茂的廊檐之下,自然成了女眷们“斗百草”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