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一片沉静,只有香炉里细微的噼啪声。莫名端详着女儿那张与亡妻文望舒愈发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坚韧与沉稳的容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锦瑟,今日早朝后,陛下召我去偏殿……还特意让我带几句话给你。”他将文昭帝关于紫宸殿斥责之言是‘一时气话’、‘皇后需安抚’、‘端阳节后便召你回宫’等意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莫锦瑟。
莫锦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在听到文昭帝那些追悔与无奈的话语时,唇角还微微弯起一丝理解的笑意。待父亲说完,她才平静开口,声音清越而淡然:“父亲转告陛下,女儿从未介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当日震怒,皆因担忧皇后凤体与……腹中皇嗣。此乃人之常情,女儿理解。乐阳殿下或许心有不忿,然女儿心中明白,陛下当时……不过是在气头上,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罢了。女儿谨守本分,在王府静思己过,待陛下觉得时机合适,女儿随时听候差遣。”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给足了文昭帝面子,表明了自己的“无怨”,更巧妙地将可能存在的矛盾点引向了被一同斥责的乐阳公主,同时又点明了“静候差遣”的姿态,表明了随时可用的立场。
莫名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锦瑟这孩子的心智、气度与应对,远超常人,根本无需他这做父亲的太多提点。但他心头更深的忧虑并未消除。
他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而凝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在这静谧的书房中却字字千钧:“锦瑟……有件陈年旧事,为父想了很久……如今不得不提醒你……千万提防一个人!”
宋麟在旁,原本沉静的眼神也瞬间凝聚,落在了岳丈脸上。
“冀王……皇甫凌!”莫名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如同吐出一块寒冰。他的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警惕与厌恶,“此獠……绝非常人所见的那般庸碌荒唐!他……是一条藏得极深、噬人无形的毒蛇!”
莫锦瑟心头微震!父亲与冀王几乎毫无交集,为何突然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及?
“父亲……可是知晓些什么?”她追问。
莫名缓缓摇头,眼中带着一丝追忆与对自身疏忽的懊恼:“我与皇甫凌并无深交。此人一直表现怯懦,昏聩,沉溺享乐,在朝中毫无根基,仿佛一个无用的闲散亲王……故而,过去所有人都忽略了。”他闭上眼,似乎在回忆久远的画面,声音愈发低沉:“但……望舒在时……曾不止一次对我提醒过……”提到亡妻文望舒的名字,莫名坚毅的面庞上掠过一抹深切的痛楚与眷恋,随即又被凝重取代:“那时……你娘亲尚在闺中,她便心思剔透、眼光敏锐……她曾多次言道,这个冀王……看着像猪,实则心如毒蝎!他表面的昏聩、窝囊……不过是精心打造的伪装!用以欺瞒天下人的障眼法!当时……我只当是你娘亲过于聪慧,喜欢琢磨一些宫闱隐秘……并未太往心里去……”莫名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意:“可后来……你娘亲为了生下你,心力交瘁……撒手人寰……”他语声艰涩,强压下喉头的哽咽,“那之后……我心灰意冷,沉浸悲痛,更无心关注朝局起伏、宗室纷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目光如炬,直刺人心:“然近些年……尤其自洛阳漕运大案起……春闱弊案……前太子俊谋逆之祸……乃至明太后……崩逝于永寿宫……”
莫名每吐出一个词,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血腥气息。他看向女儿,眼神锐利如刀:“锦瑟,这一桩桩一件件惊天巨变!背后迷雾重重!看似各有牵扯,互不相干!然细思其最终得利者……或是被刻意推到台前的弃子……那暗藏的、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的巨大阴影……隐隐约约,似乎……总与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他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蛰伏的猛虎,锁定猎物:“他看似置身事外,甚至可能被利用,却总能在那滔天巨浪中,悄然攫取到最关键的利益!甚至……借他人之手,除掉对他有威胁的存在!”莫名紧盯着女儿和女婿,“直觉告诉为父,此人……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无害!他一直隐在阴影里,耐心编织着巨大的网!等待着一个能将所有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这指控太过惊心!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香的烟雾都变得滞重起来。宋麟瞳孔微缩,指节无意识地在膝上收紧。而莫锦瑟,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父亲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某些尚未完全串联的迷雾!结合自己对公孙漱玉的怀疑,对某些巧合过头的“意外”的推测……皇甫凌!
莫名看着女儿震惊后又迅速归于冷静、乃至透出冷冽锋芒的神情,心知她已经将此番警告牢牢记在了心底,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疲惫地靠回椅背,目光透过窗棂,仿佛投向那即将踏足的、烟瘴弥漫的南境战场,声音带着一丝沧桑与沉重的托付:
“此去南疆……烽火狼烟,归期难定……北境有宋麟的父亲坐镇,为父并不太挂念。只这府中……你母亲柔弱,幼妹尚在襁褓……几个兄长各有差事,也难以日日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