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番来洛阳,是奉旨公干。”他语气沉肃,“太后生前恩典,因父王军功,特任我为正三品刑部侍郎。此次是奉陛下密旨,前来督查洛阳漕运中的……贪墨弊案。”他直言不讳,眼中锐光重现。
宋文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凝重起来:“洛阳漕运?贪墨?”他长叹一声,语气沉重,“我在洛阳三年,深知其中水浑。漕运看似朝廷命脉,实则早已被陈氏家族把控得如同铁桶。官商勾结,层层盘剥,抽分虚耗,侵吞仓粮……盘根错节,触目惊心!更棘手的是,陈家经营多年,在长安朝堂乃至宗室勋贵中,枝蔓缠绕,根深蒂固!”他直视宋麟,目光里充满担忧与告诫,“你若真动了陈家这棵大树,牵扯的绝非他一家一门,必将触动朝中太多人的利益!那些人……岂能放过你?!”
这肺腑之言与宋麟心中的判断不谋而合。他点点头,眼神却异常坚定:“利害牵涉,我自然清楚。但我,不怕!”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大哥,你可知我今日为何来你这‘济世堂’?”
宋文初疑惑地看着他。
宋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兄长:“在我此次查办的案卷与涉案账册中,均多次出现你‘济世堂’的名字。若非今日在这门楣之下遇见大哥你,我想,我不会与你多说这许多。”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冷冽,“你说陈家根深蒂固,若此番查究,当真深挖到你济世堂头上,牵扯的就不止你一人,而是整个平南王府!父王在北境用命搏出的威名,大哥你在此苦心经营‘济世’的良医声誉,乃至留在长安的宋珏一家,都将遭受灭顶之灾!”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宋文初心头。
宋文初脸色剧变,霍然站起,震惊不已:“你说什么?账册上有济世堂?!”他经营医馆,悬壶济世,对那污浊的漕运勾当深恶痛绝,更从未想过会卷入其中!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宋麟……你的意思是……是陈家暗中将手伸进了我的济世堂,利用医馆做了手脚?”他很快反应过来,额头青筋微跳。
“尚未查实,但痕迹指向此处。”宋麟点头,目光沉冷,“大哥,当务之急,是立刻自查!彻查你济世堂中所有账目往来、药物进出库记录!查一查,你这医馆里上上下下的人,究竟是救死扶伤的良医学徒,还是……被陈家买通、披着羊皮的豺狼!”他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宋文初面色铁青,重重一拍桌子:“好!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医者仁心竟被如此玷污利用,他胸中怒火翻腾。
正当气氛凝重之时,帘外传来小童恭敬的声音:“宋大夫,城南清漪院的小桃姑娘来为她家小姐取药了。”
清漪院……那位小姐……宋文初脸上闪过深深的忧虑和复杂的神色,对宋麟匆匆道:“宋麟,我去去就回,你稍坐片刻。”
宋麟点点头,看着兄长带着一身凝重快步出去。他独自留在室内,巨大的疲惫和心中对锦瑟那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绞痛再次攫住了他。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刺痛的额角,靠向椅背,闭上眼,眉间皱成一个解不开的“川”字。
外堂。小桃穿着素净的丫鬟衣裙,恭谨地向宋文初福了一礼:“宋大夫,我来为小姐取药。”宋文初接过药童递来的已经包好的几副安胎安神药包,递给小桃时,神色关切:“小桃,你家小姐近日胃口如何?睡眠可安稳些了?”小桃忧心忡忡地摇头:“回宋大夫,小姐……还是吃得很少,总是没胃口。睡……倒是睡得多些,但多数时候都在睡,看着更没精神了。”嗜睡?孕妇嗜睡确属正常,但如此长时间的昏沉状态绝非佳兆!这分明是心中郁结难舒,精气神极度耗损,身体本能地靠深眠来逃避现实痛苦!宋文初眉头锁得更紧,仿佛也感同身受那份沉重的绝望。他沉吟片刻,郑重地对小桃道:“你回去务必多劝劝你家小姐。郁气结于内,绝非养生之道。三日后是洛阳盛大的灯会节,满城花灯如昼,游人如织,十分热闹。让她务必出来散散心,哪怕只在近处走走,看看灯火,感受一下人气,也比整日闷在小院强上百倍。告诉她,这是我的医嘱。”
小桃感激地应下:“是,奴婢一定转告小姐。多谢宋大夫费心!”她抱着药包匆匆离去。宋文初望着小桃远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位“小姐”如同他行医生涯中一个沉重又无解的谜题。她绝美又脆弱,沉默如冰,腹中孕育着新生命,眼中却盛着整个世界的悲伤。她是谁?她缘何在此?她的丈夫在哪里?这层层迷雾和那份近乎毁灭的孤寂,每每思及,都让宋文初心痛不已。
他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心绪和忧容,重新走回内室。只见宋麟不知何时已站在窗边,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倦怠与心不在焉。“宋麟,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宋文初担忧地看着宋麟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和清瘦的脸颊,“再忙公事也得顾惜身体!你这般熬法,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在洛阳多留几日,大哥给你好好调养一番!”
宋麟转过身,脸上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无妨,习惯了。”他岔开话题,“方才听你问那个来取药的小丫头……似乎很担忧那个病人?”宋文初眼神一暗,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