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淑女?”温淑华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她算什么淑女?分明是来路不明的妖物!鬼魅伎俩!刑部大堂全身而退?若非魇镇惑人,哪来这般好运!她那一家子,上不得台面!如今连我宋家都要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王妃息怒。”沈清砚连忙劝慰,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快意,“眼下退婚之事虽暂时压下,但规矩礼法还在。三月初六便是吉期,她既是新妇入门,侍奉婆母便是天经地义。您这头风,可是多年沉疴,半点耽误不得。”
温淑华闻言,心念电转,面上浮现一丝近乎残忍的冷意:“哦?依你之见…”
沈清砚凑得更近些,声音低若蚊呐,却字字清晰:“王妃乃超品王妃,她不过区区五品舍人。按《女训》与王府家规,新妇每日晨昏定省,亲自侍奉汤药问安请脉,本是应有之义。王妃既抱恙在身,这调理药膳,自然该由新妇用心……‘试’过之后,奉至王妃唇边。春日尚寒,卯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湿寒气最重,若此时跪在庭院静候,诚心祈祷上苍庇佑婆母安康,或许真能感天动地,对王妃凤体有所裨益呢?”她特意在“试”、“跪”字眼上加重了语气。
温淑华眼中精光大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这是将莫锦瑟彻底踩在脚下的第一步。卯时,天寒地冻,长跪院中,高举滚烫药汤,稍有不慎便泼洒在身,或冷掉半分,便是侍奉不周、心不虔诚之罪。日日如此,看那目不能视物的“妖女”能坚持多久!她若有半分怨怼,便是忤逆不孝,看她还有何颜面立足王府,更遑论在宋麟面前!
“好…很好。”温淑华缓缓道,“传我的话,王府上下,所有仆役管事前院后院,都给我记牢了!新妇入门三日后,按‘祖’规矩矩’行事!若有差池,规矩是死的,人心……哼!”
镇国将军府疏影阁内,气氛却带着一种紧绷的喜庆。窦令仪强压下心头对温淑华的余怒,一遍遍清点着莫锦瑟的妆奁。莫锦瑟端坐镜前,由宫中派来的梳妆嬷嬷细细梳理长发。镜中人眸若点漆,比从前复明时更添一份洞悉世事的沉静。
碧城捧着一套华贵的内廷女官常服进来,低声道:“小姐,宫里的赏赐到了,说是陛下亲言,大婚三日后您仍要兼顾中书舍人之职,特赐此服,以示恩宠。”
莫锦瑟目光扫过那代表权势地位的锦缎,心绪纷繁。文昭帝的看重是机遇亦是枷锁,尤其是宫中那条蟠龙令,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太后的死因指向太子皇甫俊,这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永绥王皇甫洵在旁虎视眈眈,借机掌控了宋珏;温淑华的敌意已浮于水面,三日后的大婚,是爱情的归宿,却也是明枪暗箭的开始。更要命的,是那“烛九阴”的三年之限,如沙漏般悄然流逝。
莫时雨跑进来,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大姐,王府好大的阵仗,前院后院都堆满了!不过,”她吐了吐舌头,“听说那个讨人厌的平南王妃放话了,要按什么‘规矩’办事,府里下人都在悄悄议论呢,说什么卯时就要试药……”
莫锦瑟捏着玉梳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果然来了。温淑华迫不及待要用最严苛的内宅规矩来折辱她。她可以顶住朝堂的倾轧,却要以新妇之身,直面婆母毫不掩饰的刁难。
“知道了。”莫锦瑟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镜中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为了宋麟,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意,也为了掌握更多主动权对抗朝堂上的魑魅魍魉,她必须踏入那座王府。温淑华的刁难,是她必须踏过的第一道荆棘。但她莫锦瑟,已非昔日只能隐忍待明的盲女。
她抬手,轻轻拂过镜中自己清冷坚定的面庞,对着担忧的窦令仪和莫时雨露出一抹淡笑,语意深沉:“母亲,时雨,放心吧。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但规矩……也自有它周旋的门道。”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长安城上空铅云低沉,三月初六的喜日下,暗流已在无声中汇聚奔涌,只待那一声金锣,一场更大的风雨便会轰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