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风波,在宋麟的一跪与坦陈爱意中,总算是拨云见日,尘埃落定。
此刻,所有人心中都剩下同一个念头:万事皆备,只待三月初六那场盛大的婚典!
温淑华倚在缠枝牡丹纹金丝软枕上,掌心死死抵住心口。那阵细密的绞痛仿佛生了根,随着每一次呼吸更深地钻进脏腑。窗外天光透过云母屏风,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却化不开眉间那团郁结的阴翳。
“她究竟有什么好……”喉间滚出的一声诘问碾碎了满室沉寂,更像是一把钝刀在剐磨她残存的理智。案头掐丝珐琅博山炉里腾起缕缕青烟,沉香的气息本该宁神,此刻却呛得她喉头发涩。眼前反复晃过宋麟护着莫锦瑟的模样——那双她曾亲手教引儿子握剑执笔的手,竟卑躬屈膝去搀扶一个险些踩空石阶的盲女!这念头如同淬毒的针,扎得她浑身发颤。
贴身婢女早被屏退,唯有沈清砚跪在脚踏边,捧着鎏金暖手炉轻轻熨帖温淑华冰凉的手指。少女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真实思绪,声音却柔婉似初春融雪:“夫人莫要再为不相干的人伤神,您若气坏了身子,世子爷怕是更要心疼……”
“心疼?”温淑华蓦地冷笑,眼底翻涌起猩红血丝,“他满心满眼只有那个祸水!”指尖倏地攥紧暖炉,兽面滚纹烙进皮肉也浑然不觉,“中书舍人?五品诰命?文望舒生她时就该知道,这般妖孽怎配活在这世间!”
“夫人慎言!”沈清砚慌忙环顾紧闭的槅扇,声音压得更低,袖口暗袋里一小包碾碎的酸枣仁被她捏得沙沙作响——这是她为温淑华预备的“宁神散”,更藏着难以言说的私心。她抬眸凝望这位华服贵妇,昔日长安双姝的风华已成枯槁的怨恨,而这怨恨正是她撬动命运的支点。
“您与文大小姐的情分,满长安谁不称羡?若非那场……”沈清砚适时噤声,一滴泪珠恰到好处溅落在温淑华手背,“莫家今日煊赫,不正是踩着宋家当年的血爬上去的吗?”这话像火星坠入干柴,瞬间点燃温淑华封存十五年的痛忆——
嘉祯太子暴薨,宋辰为全君臣大义起兵清君侧。明太后一纸诏令,将平南王府全族锁在北境苦寒之地,独留年幼的宋麟在长安为质!她跪在莫家门前三日三夜,只求手握重兵的莫老将军在朝堂上说句话。可朱门紧闭,连一个管事婆子都不曾露面!反倒是莫家步步高升,莫名接掌河西军,莫云从晋封太医院院判……此恨,早已浸透骨髓。
沈清砚敏锐捕捉到温淑华骤然急促的呼吸,知道尖刀已刺中最深的疮疤。她膝行半步,将暖炉轻轻抵在温淑华绞痛的心口,声如游丝却字字淬毒:“世子爷是至纯至孝之人,如今魔怔了似的护着莫家女,怕也是被她蒙蔽。您想,一个自幼眼盲的深闺女子,忽得陛下青眼执掌内廷制诰……这岂是常理?”
云母屏风映出两道诡谲的影。温淑华混沌的思绪被这句暗示劈开一道裂隙——刑部大堂那场酷刑,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皮开肉绽的盲女竟能靠一瓶“烛九阴”复明?如今更以中书舍人之尊御前献策,连户部漕运改制的“市舶转运署”都是她的手笔!这桩桩件件,寻常闺秀如何能够?
“你说得对……”温淑华枯瘦的手指猛地扣住沈清砚手腕,指甲陷进皮肉,“她和她娘一样,生来就是吸人精血的妖物!文望舒克死自己,她便要来克我的麟儿!”
沈清砚忍着手腕刺痛,温顺垂首掩去眼底狂喜:“夫人是王府主母,自有规矩法度。待她入了门……”
“规矩?”温淑华齿缝间挤出淬冰的低笑,“麟儿能替她挡刀剑,还能替她守晨昏定省吗?”一缕疯癫的亮光在她眼中燃起,那是对权力最后的掌控。她抽出一卷洒金绢册扔在沈清砚面前:“明日就放出话去,说本妃头痛病犯了,需新妇奉汤试药!我要她日日卯时初刻跪在玉澜堂前!药烫了凉了都是错!”
朔风卷着尚未融尽的碎雪,呼啸着掠过朱雀台高耸的檐角,金猊徽旗猎猎作响。平南王府玉澜堂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温淑华眉间凝结的冰霜。
沈清砚跪坐在下首,指若柔荑,不轻不重地替她按揉着额角,声音带着刻意放低的柔软:“王妃昨夜可好些了?想是这连日为世子爷的大婚劳心劳力,头风又犯了。奴婢瞧着,心疼得紧。”
温淑华闭着眼,喉间逸出一声冷哼。昨夜宋辰归来那雷霆般的震怒,宋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维护,乃至宋珏沉默的注视,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生疼,更添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心疼?哼,只怕有些人巴不得我早早气死才好。”她咬牙切齿,眼前又晃过莫锦瑟那双清澈坚毅的眼,那与文望舒几乎重叠的神韵让她指尖发凉。
沈清砚手上动作微滞,随即更加轻柔,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怯懦与仰慕:“王妃说哪里话,您是府里的定海神针。清砚只是…只是替王妃不值。世子爷那般风姿,本该配这世间最尊贵温婉的名门淑女,却…却生生叫太后…唉。”她巧妙地将“太后遗旨”四字化在一声叹息里,勾起的却是温淑华更深切的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