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立在门槛阴影里。那双横扫千军如破竹的虎目,此刻被灯色勾勒出一层从未有过的滞重。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皮,看着她强装镇定的肩线微微颤抖——那每一下抽动都像鞭子,猝不及防刮过他磐石般的心房。“我没说谎……”声音干哑,带着塞北沙砾磨砺的粗粝,笨拙地探向那片无声的泪海,“是真话……没怪你。”
“——没怪?!”窦令仪猛地回头!温婉的面具轰然碎裂!那双被泪水洗得愈发明澈的眼中第一次射出如此锐利疼痛的光!“莫帅当然没怪我!”声音拔高!带着被委屈和难堪点燃的火焰!“妾身粗鄙,填房之身,护不得府中姐儿,连累将军千里奔回……”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碴的刀片!“是妾无能!不配!自然……没人会怪!您说得对!句句都是实话——!!!”
莫名眉心骤然拧成死结!胸口一股邪火猛地窜起!“闹什么?!!”一声低喝撞破空气!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凛冽威压!“小崽子们,老子,小五,哪个怪你半个字?!”他几步踏前!阴影沉沉压下!“句句实话!说错了?!!”虎目中燃着不解与愠怒!这女人的心思!比那南疆丛林深处的瘴雾还难捉摸!
窦令仪被他气势一慑,唇瓣翕动,终究倔强地别开脸,只剩瘦削的肩头无声却剧烈地起伏。
房中死寂。烛火的劈啪声都显得格外沉重。莫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声音如巨石滚过干涸的河床。他看着她不肯回头的侧影。看着她因用力攥紧帕子而骨节泛白的手指。看着昏黄光影里她眼角倔强不肯再落、最终却又不争气滑落的那滴晶莹。那股烧心的火。竟被这点水光。无声浇熄!唯余一片焦土般狼藉的苦涩!
“真的……”声音陡然沉哑下去,那征战半生的枭帅,竟透出一种几乎不曾有过的疲惫与无奈。他伸出手,宽厚、粗糙、布满无数刀兵老茧的掌!犹豫着。最终轻轻地近乎试探地,落在她因哭泣而不住颤抖的肩头。
窦令仪身体猛地一僵!似被滚烫烙铁灼伤!
“你很好……”莫名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生锈的喉管里硬生生磨出,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对我很好……”粗糙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她肩胛骨边缘单薄的衣料。“对小五更好,那群混小子、时雨、北辰,哪个不是被你捧!在掌心养大的?!莫要把那担子死死压在自己肩上,小五这事谁也料不到,你瞎怪自己什么?!”
字字沉重!句句朴实!却如同一柄无形的锤!狠狠敲开了窦令仪心口那层冻结的冰壳!她怔住!填房的卑怯,掌家才拙的自疑,护不住女儿的绝望,无数个日夜啃噬心尖的尖刺!在“很好”、“捧在掌心”这几个朴实到近乎笨拙的字眼撞击下,寸寸崩裂!
她倏然抬头!泪眼婆娑中望向他那双深邃却坦荡的眼!原来,那句让他百口莫辩的“没人怪你”,是真的!不是推拒!不是敷衍!更不是对她无能的控诉!那只是一个习惯了浴血厮杀,不懂女儿家曲折心思的莽汉,最直白的肺腑之言!
自己……竟这般误解了他?一股混杂着羞愧与酸涩的巨浪猛地涌上鼻梁!泪水滚得更加汹涌!
“我……”窦令仪嘴唇颤抖,声音哽在喉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幼承庭训,谨小慎微做了十几年良妾,前夫人文望舒待她真心实意,毫无主母凌人盛气。临终托孤,将军府重担落在莫名肩上时,莫名力排众议将她扶正。她战战兢兢当了这个将军夫人,将自己卑微刻进骨子里。深知才华不继,管不得偌大将军府的繁杂中匮,元昭初时稚嫩帮衬,后来莫名毫不犹豫将中匮交予年仅十二的锦瑟,她明白将军把钥匙交给小五,是拔高女儿在府中位置,令无人敢因目盲轻慢她!更是替她窦令仪担下她无力支撑的千斤重担!
锦瑟不负所托!小小年纪便如磐石般撑起府邸。更以长姐如母之心,将时雨北辰视如己出!教养弟妹、护持门楣、侍奉慈亲……处处周全!而她自己呢?将军在时,她是他身后一道静婉的影;将军戍边,她便只守着女儿这一片宁静后院……这便是她全部的天地与价值!可这一回!锦瑟遍体鳞伤从刑部大牢抬出,那狰狞伤痕像一张血盆大口,将她最后这点依仗,赖以安身立命的价值,撕得粉碎!
锦瑟越不怪她,她心头刀割越深!将军那句“没人怪你”,在她被痛楚啃噬的心耳中,便成了钝刀子剜心!
思绪翻涌如沸水!窦令仪哭得浑身颤栗!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地面!似要将这些年的委屈、惶恐、自责尽数冲刷而去!
莫名看着她哭得如同风中断弦的身影,心中那点仅存的烦躁早已化为灰烬,只剩下滚烫的心疼与一种沉甸甸,却又无处安放的怜惜!
他猛地展臂,如同沙场之上力拔山河,将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不容抗拒地圈入宽阔温暖,坚若山岳的怀抱!
窦令仪猝不及防跌入那坚硬又滚烫的胸膛!熟悉的铁锈与松柏气息扑面而来,将她所有挣扎尽数禁锢!
“哭够没?”低沉的声音在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