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持刮刀的汉子喉咙里迸出狂吼,不顾一切向野溪冲来。什长本能地横戟一拨。动作太快了,混乱中一道沉闷的撞响传来。接着是更凄厉的短促惨叫。越戈感觉有温热的飞溅物落在手背上。
那老汉撕心裂肺地哀嚎着。越戈望过去,被野溪长戟扫开的楚人汉子跌撞在院墙边,后脑正缓缓渗出鲜血。旁边兄弟嘶吼着扶起他。那沾血的头颅歪在亲人的臂弯里,无声无息,那刚刚还紧握农具的手臂瘫软垂落下去。
墙角的草帘一动,孩子的身影彻底缩回黑暗深处。那目光消失前的极致恐惧和纯粹的恨意刺进了越戈心里,冰冷尖锐。
村口尖锐的金铎敲响了短促撤退信号声。一声,两声,刺破翻卷的火舌和混乱喊叫。
“走!撤!”什长野溪喘着粗气吼出命令,声音已疲惫嘶哑到极点。他第一个转身冲出燃烧的院落。
越戈随着人流踉跄向后撤去。脚板的伤口每落地一次,火辣辣的疼痛便直钻脑髓,像无数芒刺齐齐刺入那绽开的伤口。经过倒塌半边的仓屋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老人正伏在死去的儿子身上,灰白夹杂的头颅埋在儿子胸前,一动不动,只剩下肩膀剧烈地抽动。那压抑到极致的绝望仿佛有形般从那个角落弥漫开来,沉甸甸地拖住他的脚步。越戈收回眼神,麻木感从胸口扩散开来,肩头铜戟的重量陡然增了十倍不止,让他几乎要栽倒下去。
跑出村外一段距离,队伍慢了下来,在昏沉的暮色里收束队形。野溪靠在一株歪斜的老槐树粗干上,解开系在脖子下的颈甲活扣喘气,几缕被汗水浸透的乱发贴在额头。越戈慢慢走到近前,脚底的疼痛使他行走像踩在炭火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什长,”他声音有些发干,“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就为了烧掉几堆干柴、吓跑几个农夫、再……杀一个人?”
野溪猛地抬头,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越戈脸上,里面交杂着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凶戾:“少废话!兵者,凶器!这是军令!”
“军令?”另一个兵士凑过来,他手里攥着一把刚啃过几口的硬粟饼,声音含混不清,“谁见过打这样的仗?不攻城、不占邑,就在人家边地上放几把火,踹几脚田里的麦苗,再……”他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村落火光与残烟,那点火焰在夜色里格外刺目,“……然后就跑!吴国人真的能看到这烟雾?”
老卒猱背靠在一块青石边,半阖着眼,布满皱纹和污秽的脸上浮起一种复杂难明的苦笑,几颗稀疏的老牙在暗里隐隐显露:“你等毛头小子能懂什么?这放出去的火,不是烧给他楚人看的,也不是烧给吴人看的——那是烧给那站在姑苏台上的人看的。勾践大王要的,就是吴王僚站在高台上,能望见这南边冒起来的烟!”
夜色如墨汁般渐渐晕染开来,将四周景致轮廓都侵吞其中。越人队伍踩踏在楚人田埂上的脚步声沙沙作响。越戈默默走着,一步一顿,脚底伤口磨过湿冷的泥地。刚才他看见的血痕、那孩子纯黑眼瞳中的憎恨、柴堆火舌中迸出的浓烟在脑海翻转纠缠。
他猛回头望去。
远处楚地的方向,最后一缕火光闪跳了一下,彻底熄灭于浓重的黑暗里,只有村落上空还浮着微弱的烟迹。那烟痕在墨蓝苍穹下又淡又薄,如同细柔的墨痕抹在画绢上,朝着吴国的方向无声消散。
“打到哪里了?”
声音像蒙着灰的金属在暗哑摩擦。年轻的楚王熊章站在章华台高处,深色袍服的广袖垂落在冰冷的雕栏上。他没有回头,目光投过眼前层层叠叠的飞檐,望向南方水泽尽头那遥远的弧线。平原苍茫延展着,直至被一层淡青色雾霭吞噬,再难清晰分辨。
“回禀我王,”身披细密皮甲、刚奉军情赶来的斥候跪于阶下,声音里压着不敢高扬的喘息,“越军烧了数个楚地村落,现已退走!”
“退?”这音节从熊章唇齿间吐出,清冽、微寒。他缓缓转过身,阴影滑过年轻的侧脸。他的视线短暂扫过阶下臣僚的面孔——太傅鬻成,紧锁眉头,忧色几乎嵌进了深刻的皱纹里;令尹子西则垂着头,目光沉落于光洁的青玉阶面之上,不见波澜。空气仿佛凝滞在宫殿沉凝的柱石之间,连夏日燥热都被隔绝。
年轻的楚王轻轻提起了广袖。那宽大的暗色云纹缎滑过他身后的玉栏,发出微不可闻的窸窣之声。他转身的动作牵动了袖袍的阴影,一片短暂的暗角掠过公子庆低垂的脸庞。
“退?”熊章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字,那余音在高阔空寂的殿宇里回荡,变得极轻极冷,“区区两三千乌合之众,竟如履无人之境,蹂躏吾民田舍!”
殿内臣子们,如受惊的雁阵,头颅埋得更深了。
“公子庆。”声音不高,却似冷玉轻击。
立于大夫队列靠前位置的公子庆微微一震。他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面容略显严肃,此刻匆忙踏前一步,双手端直深揖:“臣在。”他抬眼看向玉阶上年轻却威严深重的王,心头骤然紧缩。那视线冰冷如霜雪,无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