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侯欺我楚国新创,竟敢趁乱劫掠边邑!”熊章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嗡鸣的回音。他攥紧拳头,指关节咯咯作响,“彼等视我楚无人乎?!”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阶下匍匐的群臣,最终牢牢钉在令尹子西之子——公孙朝身上。那场叛乱,令尹子西成了白公胜的刀下亡魂。
“公孙朝!”熊章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一身缟素的公孙朝猛然一凛,越众而出,深深顿首。他低垂的头颅遮蔽了脸上瞬间翻涌的狰狞与痛苦。父亲倒毙时的景象猝然闪回,白公胜手下那柄滴血的剑,父亲那声最后的、撕心裂肺的呼喊,似淬毒的箭镞日夜扎在心上。他感到背上凝聚了所有朝臣审视的目光,那目光沉重得如同盔甲。
“汝父为社稷殒身,忠贞可昭日月。今寡人授汝旌节,统率王师,东向陈国!”熊章起身,从内侍捧着的玉盘上拿起一柄青铜剑符,剑首狰狞的兽纹在幽暗光影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去把陈人从我楚国土地上抢走的尊严……十倍讨还回来!所过之处,取其麦粟!寸草不留!”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坚石上的铁锤,笃定而暴烈。
公孙朝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着,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柄象征着父辈权柄与死亡宿命的青铜剑符。触手森寒,寒意顺着手臂毒蛇般向上攀爬,直刺骨髓。他叩首的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石砖上:“臣……万死以报王恩!”声音压抑在胸腔深处,带着一种撕裂沙哑的回响。起身时,他眼底的血丝已浓稠如化不开的污血。
六月中旬的旷野,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浆果般甜熟又带着茎叶粗犷的浓烈气息。沉甸甸的麦穗在骄阳下翻涌出无垠的金色波涛,自天际线奔涌而来。一支黑沉沉的队伍如钢铁洪流刺破了这宁静安详的画卷。
公孙朝顶盔掼甲,坐在一匹异常高大的黑色战马之上,玄铁重甲在烈日炙烤下反射着令人眩晕的灼热。脸上那道自眉骨斜贯至颧下的暗红新疤,更添几分凶煞。整支军队带着郢都烽烟洗劫后的疲惫与戾气,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代替了往日的喧哗,兵刃在日光下划出一片令人心寒的闪光流瀑。只有成千上万沉重杂沓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地践踏着楚地边陲的沃土,每一步都卷起干热的尘埃。
“将军,已入陈境!”斥候校尉飞马奔至近前,声音嘶哑急促。他手臂指向视野尽头——莽莽金色原野的尽头,地平线上,土黄色的陈国边邑——仓城,连同城郭外层层叠叠耀眼的麦浪,勾勒出一片诱人而危险的图景。空气紧绷欲裂。
土坡高处,随军巫祝身着五彩斑驳的羽衣,面容枯槁凝重。祭坛上火焰猎猎,他口中急速念诵着难以辨明的词句,手舞足蹈如癫狂之态,将一块焦黑龟甲猛地投入熊熊火焰之中。“喀啦——”,龟甲在火舌中发出清晰骇人的爆裂声。巫祝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龟甲上骤然裂开的繁复纹路,全身剧烈颤抖起来。良久,他才以一种仿佛不属于此世的声音尖啸:“天神示兆!火急风雷!陈粟将归仓……当速!当速!夺之刻不容缓!”那啸叫声穿透沉重的空气,激起所有楚卒眼中嗜血的寒芒。
公孙朝一直紧抿的嘴唇终于扯出一丝冰冷的纹路,瞬间又被扭曲的疤痕压下。他猛地拔出腰侧长剑,直指那漫天遍野如铺陈黄金的麦田,甲叶碰撞锵然震响!“儿郎们!前面就是陈人的麦!”他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在刮擦,“白公之乱,父仇未雪,城下先登者,赏百金,擢三级!随我——杀!”最后一声爆喝如同点燃了引信的火绳。
“杀!”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从楚军阵中炸开!方才还沉闷如死水的队伍瞬间迸发出恐怖的生机。战鼓轰然擂动!步卒扔掉背负的粮袋,长戈如林竖起,战车驱动沉重的木轮轰然启动,烟尘霎时弥漫。黑色的人潮与冰冷的金属洪流在震天撼地的呼啸声中,倾泻着滚入那片翻滚的金色麦海!
巨变陡生!麦浪深处,无数身影从麦秆间惊惶跃起,仿佛受惊的鸟群。那是陈国的农人!他们有的茫然回望,试图抱紧怀中的一小捆麦子;有的仓皇奔逃,赤足在田埂上踏出凌乱泥印;更有人失魂落魄地跌倒在深渠里,发出绝望的嚎啕。楚军先锋的骑士已如旋风般扑至!雪亮的剑戟挥劈而下,无情地收割着脆弱如麦秸的生命。温热的鲜血喷溅而起,泼洒在成熟的麦穗上,凝结成大片大片黏腻的深褐色污斑,浓郁刺鼻的血腥瞬间压倒了田野的清香。
仓城城楼上,凄厉的报警号角划破长空!陈旧褪色的陈字旗帜仓皇摇动!守城士卒惊惶涌上,许多人还穿着破烂的葛衣,手中的矛戈锈迹斑驳,皮盾摇摇欲坠。
“顶住!守住大门!”仓城守将嘶声力竭,嗓音被烟尘呛得破碎。回应他的是城外骤然暴雨般泼来的箭矢!乌云蔽日!楚军前锋骁将狞笑着,挥动长戈劈飞城楼上一架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