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的眼睛亮了些:“先生说得是。我家无钱买烛,只能等雪夜。旁人说雪光伤眼,我却觉得,能看清字的光,都是好光。”
天亮时,青林跟着孙康往郡里走。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朝阳升起时,雪原上腾起白茫茫的雾气。路过一片芦苇荡,孙康指着水边的草窠:“夏天这里全是萤火虫。车兄说,每只萤火虫的光虽弱,聚在一起就能照见前路。”
青林蹲下身拨开积雪,看见枯黄的芦苇根部藏着零星的虫茧。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被用来研究生物发光的萤火虫样本,那些被装在玻璃容器里的微光,在这荒野的自然里,曾是照亮书卷的星辰。
郡学堂在一棵老槐树下,院墙是用泥土夯成的,墙头还留着去年夏天的草籽。青林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正跟先生辩驳,声音清亮如洗:“《春秋》言‘天道酬勤’,勤字不在灯烛,在寸阴寸金!”
“车兄又在跟先生论道了。”孙康笑了笑。
青林望去,那少年身形挺拔,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却难掩眉宇间的锐气。他手里攥着个半旧的练囊,透过薄如蝉翼的丝绸,能看见里面隐约的光点——想来是昨晚没用完的萤火虫,被小心地养着。
这就是车胤。青林站在晨光里,看着少年据理力争的样子,突然觉得史书里那句“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此刻有了滚烫的温度。
车胤见到青林时,先是被他那件没见过的防寒服吸引,随即就被孙康手里的指南针勾住了目光。“这光好生奇特,不似火烛,不似萤光。”他接过指南针翻来覆去地看,“若能有这般持久的光源,多少寒门子弟能多读些书?”
“车兄总想着旁人。”孙康在一旁补充,“他去年把攒了半载的钱全买了竹简,分给没钱买书的同窗。”
青林注意到车胤的指甲缝里还沾着芦苇杆的绿汁,那是捉萤火虫时被划的。他突然想起导航仪里的能源读数只剩5%,这个来自未来的光源,注定无法成为他们的依仗。
接下来的日子,青林在学堂旁找了间废弃的磨坊住下。白天帮着洒扫学堂,换得旁听的机会;夜里就蜷缩在磨坊的草堆里,听寒风穿过石磨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看着车胤每日放学后就扎进芦苇荡,夕阳把他捉萤火虫的身影拉得很长;看着孙康在无雪的夜晚就借着月光背书,冻得实在受不了就起身跑步取暖。
有次暴雨突至,车胤的练囊被打湿,萤火虫全闷死了。他蹲在屋檐下数着死去的虫子,眼圈泛红。孙康默默递过一块烤干的艾草,说:“明日我陪你再去捉。”
“捉再多又有什么用?”车胤的声音发闷,“先生说,下个月要考《诗经》,我还有三卷没读完。”
青林在磨坊里听得心头发紧。他摸出导航仪,尝试启动应急照明——一道微弱的蓝光从屏幕亮起,刚好能照亮半卷竹简。“用这个吧。”他把仪器递过去,“能撑三个时辰。”
车胤和孙康都愣住了。那幽蓝的光比萤火虫亮,比雪光稳,在昏暗的屋檐下泛着奇异的光晕。“这是……星辰之光?”车胤小心翼翼地接过,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
那个夜晚,三个年轻人挤在磨坊的草堆里,借着导航仪的蓝光共读《诗经》。车胤读得最快,断句精准;孙康读得最细,总在疑难处反复琢磨;青林读得最慢,那些用隶书刻写的字句,在未来科技的微光里,竟生出一种跨越时空的温柔。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孙康突然停下,“先生说,做学问就像雕琢玉石,要耐得住性子。可我总怕,等不到成器的那天。”
车胤把练囊里的死萤火虫埋进土里:“去年蝗灾,我家断了三个月粮,娘把陪嫁的银簪当了才换得半袋米。那时我就想,若读不成书,就对不起那支银簪。”
青林看着他们被蓝光映亮的侧脸,突然明白“勤学”二字从来不是孤勇。车胤的练囊里装着的不只是萤火虫,是母亲的银簪;孙康借的不只是雪光,是寒门子弟对命运的叩问。
秋末的一个深夜,导航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青林惊醒时,屏幕上的星轨图正急速收缩成一个光点——那是时空通道即将关闭的信号。他看着窗外,月光皎洁,却没有雪,孙康想必又在借月光苦读;而车胤的练囊或许已经备好,只等明年夏天的萤火虫。
他摸出导航仪里最后一块备用电池,这是他原本留着应急返航的能源。青林走到学堂外的老槐树下,把电池拆开,取出里面的荧光粉,小心翼翼地涂在十多个空练囊上。这些荧光粉能在黑暗中发光三个月,足够撑到下一个萤火虫纷飞的夏季。
天亮时,孙康发现了挂在槐树上的练囊。那些淡绿色的光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一串凝固的星子。“这是……”
“是观星人留下的。”车胤抚摸着练囊上的荧光粉,突然想起青林说过的话,“他说,星辰的光,能照亮很远的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青林是在黎明时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