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书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苏月清一身素色襦裙,未施粉黛,坐于书案之后,面前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账册与军情简报。她秀眉微蹙,手中狼毫时停时写,批阅着关乎数万人生死的各项指令。连续多日的操劳,让她清丽的面容染上了几分憔悴,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如同寒潭下的古玉,冷静而坚韧。
“王妃,西线战报。”一名身着软甲、面容精悍的女侍卫无声入内,将一份密封的铜管双手奉上。她是苏月清从苏家带来的心腹护卫首领,名唤青鸾。
苏月清接过铜管,验过火漆,取出内里绢纸,快速浏览。上面是李钧亲笔所书,笔迹力透纸背,甚至有些地方因用力过猛而墨迹晕开,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躁厉之气。战报简洁而冷酷,详述了攻克黑风洞的经过、斩获、己方伤亡,以及缴获的那枚“妖人核心”已随报一同送回。字里行间,充斥着胜利的宣告与对后续赏赐、补给的催促,唯独对自身状况,只字未提。
但随战报附上的,还有一封刘莽以私人名义、用暗语写就的密信。信中详述了李钧在黑风洞前,身燃诡异暗金火焰、状若魔神、杀伐无度的恐怖景象,以及战后其气息越发阴冷、难以接近的状态。刘莽言辞恳切,充满忧虑,直言“王爷杀性日重,恐非吉兆”,恳请王妃设法规劝。
苏月清放下绢纸,沉默良久。书房内只余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噬着最后的天光。
“他果然……越来越控制不住那力量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从李钧初次显现“逆鳞”之力的那一晚起,她就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力量伴随着代价,而李钧要付出的代价,或许是他的理智,他的仁心,最终……是他自己。
“青鸾,”她抬起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女侍卫,“那颗‘妖人核心’,送到了吗?”
“回王妃,已送到外院秘库,由黑冰台的高手与王府供奉共同看守,设下三重封印,绝无差错。”青鸾沉声回答。
“吩咐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秘库,更不得试图探查那核心,违令者,格杀勿论。”苏月清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那东西来自妖人“大祭”,诡异莫测,李钧特意送回,恐怕不仅是让她“研究”那么简单。以她对李钧如今心性的了解,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是那力量本能对同源之物的渴望?
“是。”青鸾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王妃,西线送回的伤兵中,有不少人……神情恍惚,噩梦连连,军中医官束手无策。有流言说,是战场煞气侵体,或是……撞了邪。是否请玉真观的仙师前来做法安抚?”
苏月清摇头:“玉真观的道长们,如今正协助赵谦将军,在落霞山脉清剿妖人残余,分身乏术。至于煞气侵体……”她顿了顿,“从府库中,支取一批安神的药材,熬成大锅汤药,分与伤兵。再让书记官记录下症状最重者的名册与言论,暗中观察。若真与那‘核心’或钧郡王的力量有关……”她没再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青鸾心中凛然,明白此事恐怕涉及更深层的诡秘,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苏月清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晚风带着凉意与淡淡的血腥气涌入。她望向西方,那是李钧大军所在的方向,目光复杂难明。
有担忧,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疏离。那个在月下为她描眉、许诺共享江山、眼中曾有星辰与她的男人,似乎正在那暗金火焰与无尽杀戮中,一点点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令人心悸的“靖安郡王”,或者说……“逆鳞”的宿主。
“殿下,你此刻又在何方?可知这东南局势,已如沸鼎,而他……”她想起远在落霞山脉的凌虚子,心中稍定,却又泛起新的忧虑。凌虚子神通莫测,心性仁厚,是这乱世中难得的定海神针。但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妖人,是“归墟”,或许……还有他那日益走向极端的皇叔。
权力、力量、人心、大义……在这末世图景下,交织成一团乱麻。而她,苏月清,被命运推到这个位置的女子,必须在这乱麻中,为澄澜园,为依附于此的数十万军民,理出一线生机。
她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沉吟片刻,提笔蘸墨。这封信,是写给凌虚子的。信中除了例行通报西线战况、澄澜园近况,重点提及了李钧的异常与那枚妖人核心,并隐晦表达了希望凌虚子能尽快抽身,前来西线坐镇,或至少,给出应对之策的请求。
笔尖悬停,一滴墨汁落下,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她仿佛看到,西线那日益浓厚的血云,与李钧眼中跳动的暗金火焰,正缓缓融合,即将吞噬一切。
“但愿……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