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了你什么?!信任?哈!他信任的人多了,孙传庭、卢象升、洪承畴……哪个有好下场?!”
“权柄?你现在躺在这里,生死一线,你的权柄呢?你的朝廷呢?谁来救你?!”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
浓重的阴影和压迫感几乎将顾云初淹没。
顾云初抬起头,迎着他怒意勃发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将军说的都对。”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清晰,
“陛下确有许多不足,朝廷确已腐朽不堪。我落到今日田地,亦是事实。”
她顿了顿,看着李自成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
“但将军问我值不值得……”
“我做的事,改良军器,整顿贪腐,协理川务,乃至最后为部下断后,无关崇祯个人,也无关朝廷是否该亡。”
“那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我认为对的事,是我承诺要尽的责任。”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从崇祯那里换取什么,也不是为了什么身后虚名。”
她的目光清澈,仿佛能穿透帐篷的昏暗和李自成的怒火:
“只是为了……在力所能及之处,让事情变得好那么一点点,让该活的人,能多活下来几个。”
“至于结果……人事已尽,生死无悔。”
“这与值不值得无关。这只是……我顾云初,选择这样活,也选择这样死。”
帐篷内,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自成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震动与……
挫败。
他见过无数人。
贪生怕死的,卖主求荣的,夸夸其谈的,愚忠迂腐的。
却从未见过像顾云初这样的。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样的主子效力,知道那个主子有多少缺点,知道那个朝廷有多么不堪。
她甚至不否认自己可能在做无用功,可能结局悲惨。
但她依然选择走下去,走到最后一刻。
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名声,甚至不是为了那个主子。
只是为了……她心里那点“对的事”,那点“该尽的责任”。
这种近乎偏执的、纯粹的“坚守”,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忠诚宣言,都更让李自成感到……无力。
因为你无法用利益诱惑她,无法用死亡威胁她,甚至无法用道理说服她。
她的根,扎在她自己心里。
“疯子……”
良久,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很低,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
他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神的。
他缓缓坐回马扎上,不再看顾云初,目光投向跳跃的炭火,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答案。
“你那些护卫,应该已经和秦良玉的人接上头了。”
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桥塌了,我的人过不去,他们暂时安全。”
顾云初心中一紧:“将军打算如何?”
“如何?”
李自成扯了扯嘴角,
“大雪封山,你的病也经不起折腾。先在这里养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
“别想着再跑。这周围都是我的人。你也跑不动。”
顾云初沉默。
他说的是事实。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逃跑,离开这帐篷都困难。
“为什么?”她问。
李自成抬眼,看向她:“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我?或者用我换东西?”
顾云初直视着他,“留着我,对将军有何益处?”
李自成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说不清的复杂:
“益处?或许有,或许没有。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你这块‘硬骨头’。”
他站起身,走向帐篷口。
“好好养病。我会让人送药和吃的进来。”
在掀开帘子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
“顾云初,活着。至少……活到我想明白那天。”
说完,他弯腰钻出帐篷,厚重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篷内,重新只剩下顾云初一人,和那盆微弱的炭火。
她缓缓靠回兽皮毡毯上,闭上眼睛。
李自成没有杀她,甚至……暂时留下了她。
这出乎她的意料。
但绝非好事。
这意味着,未来是生是死,是囚是辱,皆在他一念之间。
而她,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