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深处,朔风如刀。
顾云初一行人,如同投入茫茫林海的几粒石子,艰难跋涉在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险径上。
猎户向导选择的路,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烟的村镇,专走山脊、峡谷、密林,甚至是悬崖边的兽道。
这里没有追兵,却有比追兵更可怕的敌人——
严寒、饥饿、伤病,以及无处不在的、沉默而险恶的自然。
顾云初的身体,成了队伍最大的拖累。
高烧虽然退去,但肺部留下了严重的炎症后遗症,呼吸始终带着嘶声,走不了多远就必须停下来喘息。
脚踝的旧伤在崎岖山路上反复发作,肿痛难忍,靠木杖和赵头目等人的搀扶,才能勉强前行。
她的脸色一直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赵头目、马老卒等人同样疲惫不堪。
连日逃亡和艰苦跋涉消耗了他们太多体力,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干粮在迅速减少,猎户向导沿途设下的捕兽陷阱并非总能收获。
饥饿,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每个人的胃。
“大人,不能再走了!”
这一日,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石裂隙中停下歇息。
赵头目检查着顾云初脚踝上再度渗血的布条,声音嘶哑,
“您的脚……必须彻底处理,不能再受力了!还有粮食,只剩下最后两天的量了!”
顾云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砂纸在摩擦气管。
她看向两名向导。
年长的老猎户姓杨,他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一把自制短弩,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嗅了嗅空气:
“要变天了。看这云,闻这风,后半夜恐怕有大雪。”
大雪封山,意味着他们将被困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
“距离出山,还有多远?”顾云初问,声音微弱。
“按咱们现在的脚程,至少还要四五天。”
年轻些的向导,是老杨的儿子,接口道,
“而且前面要过‘鬼见愁’,那是一道几十丈深的冰涧,只有一道年久失修的藤桥……前年山洪冲垮了一半,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过。”
鬼见愁,藤桥。
顾云初闭上眼,脑海中迅速勾勒着地图和可能的选择。
停留是等死。
前进,或许也是死路,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休息两个时辰。”
她睁开眼,决断已下,
“老杨叔,麻烦你和小杨哥,趁着天色未黑,看看附近能不能找到些吃的,草药也行。
赵头目,你带人加固这个避风处,收集柴火。马老伯,检查所有人的武器和鞋履。”
她的安排依旧有条不紊,仿佛身体的极度虚弱并未影响头脑的运转。。
众人领命,默默行动起来。
两个时辰后,天色阴沉。
老杨父子带回了一只瘦小的山鸡和几把能勉强充饥的苦涩野果,还有几株能消炎止痛的草药。
赵头目带人用树枝和枯草勉强堵住了岩隙的漏风处,收集的柴火不多,但聊胜于无。
马老卒将众人的兵器重新打磨,用树皮和布条加固了几乎磨穿的鞋底。
顾云初用捣碎的草药重新敷在脚踝上,又分食了那点可怜的食物。
山鸡肉少得可怜,几乎全是骨头,但每个人都吃得异常仔细,连骨髓都吸吮干净。
夜幕降临,寒风果然加剧,卷着细碎的雪粒开始砸落。
岩隙内,众人围坐在一小堆微弱的篝火旁,靠着彼此的体温和单薄的衣物抵御严寒。
顾云初靠在最内侧,依旧冷得微微发抖。
咳嗽无法抑制地阵阵涌起,她只能死死捂住嘴,将声音压到最低。
“大人,喝点热水。”
赵头目将唯一一个装水的皮囊递过来,里面是融化的雪水,带着柴火的烟熏味。
顾云初接过,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滑过干疼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赵头目,”
她轻声问,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中明灭,“后悔跟我出来吗?”
赵头目一愣,随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后悔!跟着大人,是属下等人的造化!
若不是大人谋划,我们早就死在蓝田了!就算……就算最后走不出去,能跟着大人这样的主子,死也值了!”
其他几名护卫,包括马老卒,都默默点头,眼神中没有一丝怨怼。
顾云初看着他们被烟火熏黑、布满冻疮和疲倦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感激,是责任,也是一种沉甸甸的“守护”之重。
这些人,将性命托付给了她。
她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