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骑在一匹青鬃马上,马蹄铁磕碰着裸露的岩石,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他身后,五百辽东精锐沉默地牵马行军,棉甲外罩着防雨的油布。
除了马蹄和皮靴踩踏泥石的声音,
以及偶尔的金属轻响与压低的口令,整支队伍几乎听不到别的杂音。
但孙传庭的注意力,大半不在自己身后这些百战老兵身上。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队伍前方,那支同样约五百人,
却与他所熟悉的任何明军乃至任何军队都截然不同的队伍上。
那是王孤狼亲自带领的侦察营。
他们穿着某种说不出是灰是绿的同款紧身衣服,
布料厚实挺括,在林木间光影下几乎能与背景模糊一体。
衣服上有许多口袋和带子,不知作何用途。
每人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古怪的圆盔,盔下是护耳和护颈的网状织物。
肩上斜挎着的,正是传闻中稷王麾下最精锐部队才有的“八一杠”,乌黑的枪身泛着冷光。
腰间除了子弹袋、水壶等物,还挂着一把带鞘的长刀,
样式简洁,刀柄上有“破军”两个小字。
他们背负的行囊也方正硕大,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最让孙传庭感到一种莫名压迫感的,是他们的姿态和眼神。
他们行军时身体微微前倾,步伐迅捷而富有弹性,
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树顶、岩石、灌木丛、地面痕迹,
似乎没有任何细节能逃过他们的观察。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多余动作,像一群贴着地面无声潜行的猎豹。
更后方,是几辆钢铁车辆,车上堆满各种箱子和桶。
王孤狼告诉他,那是“越野车”和后勤部队。
这支队伍的一切,从装备到做派,都透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精密。
孙传庭知道,这就是稷王殿下真正的嫡系,
是那位殿下从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带来的力量核心。
自己身后的五百辽东兵已是天下少有的强军,但与之相比,仿佛突然带上了一层古旧的气息。
孙传庭,字伯雅,又字白谷,代州振武卫人。
万历四十七年进士。
这个出身意味着他走的是最正统的文人科举道路。
然而他却“性沉毅,多筹略”,并非寻常文臣。
初任永城知县,已显治理之才。
天启年间,历官商丘知县、吏部验封司主事、稽勋司郎中,后因不满魏忠贤专权,告假归乡。
崇祯帝即位,清除阉党,他被重新起用,出任顺天府丞。
陕西民乱愈演愈烈之际,崇祯帝力排众议,超擢他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
这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从治理一方的能臣,转向了戡乱定国的统帅。
在陕西,他面对的是流寇蜂起的烂摊子。
他一面赈济灾民,安抚地方,一面以铁腕手段整饬军备,创建“秦兵”。
他深知流寇之患根源在于饥荒与腐败,故剿抚并用,且战且屯。
他先后击败了过天星、混天星、大天王、六队等部农民军,
又设伏于黑水峪,生擒不可一世的高迎祥,押送京师处死。
一时间,“秦兵”与孙传庭之名,威震天下。
然而,崇祯帝的多疑与急功近利,朝中同僚的嫉妒与掣肘,始终如影随形。
他主张稳扎稳打,彻底清理,与朝廷中枢催促决战的态度屡有冲突。
加之他性格刚直,不擅逢迎,终于被政敌找到借口攻讦,被捕下狱,一关就是三年。
直至李自成复起,席卷中原,朝廷无人可用,
才将他从狱中放出,令其督师陕西。
出狱时,他已年过半百,鬓发斑白。
面对残破的陕西和气势更盛的农民军,他勉力重整旧部,
但时机已失,粮饷不继,士气和实力皆大不如前。
崇祯十六年,在崇祯帝一连串严旨催逼下,
他被迫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率孤军出潼关迎战李自成大军。
于汝州兵败,退守潼关。
同年十月,李自成攻潼关,他率残部力战,终因众寡悬殊,兵败身亡,马革裹尸。
他死,潼关失,西安陷,李自成大军直指北京。
大明最后一位有能力在野战中对抗农民军的统帅陨落,最后一道有希望的藩篱崩塌。
故史家尝言:“传庭死,而明亡矣。”
一句话道尽了多少无奈与悲怆。
然而此刻,在这滇南的密林山道中,历史的轨迹早已偏转。
本该在狱中蹉跎岁月、最终败亡潼关的孙传庭,
因钟擎的横空出世与崇祯的重新调派,出现在了西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