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骑着矮小的滇马,揣着普名声的手令,钻进四面八方的山道。
城外的寨堡开始加固,箭楼加高。
藏在山坳里的铁匠炉日夜不停地烧着,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再也顾不上遮掩,拼命赶制刀枪箭头。
粮仓里的陈米被翻出来晾晒,掺上糠麸,准备做成干粮。
寨子里的青壮被头人吆喝着,一遍遍操练简单的冲杀阵型。
老人们蹲在土墙根下晒太阳,浑浊的眼睛望着北方,嘴里嘟嘟囔囔念着听不清的咒语。
空气一天比一天紧。
派到更远处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的越来越少。
偶尔回来一个,带回来的也不是什么好信。
朝廷的兵在往东边调。
兵很多。
还有更多不像兵的人,扛着铁锹锄头,跟在兵屁股后面。
普名声急躁的睡不着觉,眼窝深深陷了下去。
万氏捻碎了三串念珠。
然后,今天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溃兵回来了。
三十几个,不到四十人。
个个带伤,衣甲破烂,有的人连刀都丢了。
领头的小头目半边脸糊着黑红色的血痂,跪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哭得浑身发抖。
“大人!完了!前哨一千多弟兄,全完了!
朝廷的骑兵,马高得像柱子,刀快得邪乎!
还有埋伏,从山梁后面冲出来,见人就砍……就逃回来我们这几个……他们追着屁股杀过来了!”
普名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茶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和冰凉的茶汤四溅开来,像一滩污血。
“一千多人!一千多人!”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一个照面就没了?你们是他娘的纸糊的?!”
“他们的马……太快,太壮……弟兄们的马冲不过,
撞不过……他们还有埋伏,从侧面杀出来,我们被夹在河沟里……”
“废物!都是废物!”
普名声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光映着他扭曲的脸。
“朝廷……姓钟的……你们真要把事做绝!”
万氏走过来,用手按住他握刀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们到哪儿了?”
溃兵小头目哆嗦着:
“过……过了开远坝,估摸明天,最迟后天,就到黑山隘……”
黑山隘,那是阿迷州城的西北门户。
石堡还算坚固,驻着他的五百亲兵。
可又能挡住多久?
普名声甩开万氏的手,提着刀大步走到院子里。
夕阳把他魁梧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头躁动不安的野兽。
“敲鼓!聚兵!”
他对着闻声赶来的几个心腹头目咆哮,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
“把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男人,都给我叫到校场上去!
寨子里的,山里的,一个不许漏!
告诉他们,朝廷的兵打过来了!
他们要抢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刨我们的祖坟,把我们的女人娃娃抓去当牲口!”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用力吼了出来,震得院子边槐树的叶子都在簌簌发抖。
“这是我们的地!我们的山!
我们的祖祖辈辈都埋在这儿!
他朝廷算个屁!那些骑马拿刀的,才是外人!是强盗!”
“老子手下还有两万能打的兄弟!
还有好几万彝人乡亲!
这阿迷州的山,每一块石头老子都认识!
这阿迷州的路,每一条沟坎老子都走过!
想抢老子的地盘?拿命来换!”
“传老子的话!守住黑山隘!守住每一条进山的路!
让那些朝廷的狗贼,每往前挪一步,都拿血来填!”
头目们轰然应诺,转身跑去传令。
很快,沉闷的牛皮鼓声在州城上空“咚咚咚”地撞响,
一声比一声急,像垂死挣扎的心跳,传向四面的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