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偶尔飘下些细碎的雪沫子,
落在巡抚衙门的黑瓦上,转眼就化了,只在背阴的墙角积下些湿漉漉的痕迹。
庭院里的几株山茶倒是开了,红得有些刺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突兀。
后堂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窗缝隙渗进来的寒意。
云南巡抚朱燮元坐在主位,身上只穿了件寻常的青色棉袍,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时总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下首左边坐着云南左布政使闵洪学。
比起朱燮元的简朴,闵洪学衣着要讲究些,藏蓝色的绸面袍子,
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貂皮坎肩,只是脸色有些晦暗,眼袋明显,显然是没歇好。
右边则是巡按御史朱泰祯,他比闵洪学年轻些,
坐得笔直,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此外,暖阁里还有两人侍立。
一人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穿着玄色窄袖劲装,外罩轻甲,腰挎长刀,
正是玄甲鬼骑司令郭忠,站在朱燮元身侧稍后,像一尊铁塔。
另一人个子不高,精瘦,穿着灰扑扑的棉衣,乍看像衙门里跑腿的文书,
唯独一双眼睛异常灵活,偶尔转动时透着一股子机警和冷意,
他是辉腾军侦察部队副司令,王孤狼。
“……算算日子,沐启元被拿,沐府被围,已近二十日了。”
闵洪学搓了搓手,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忧色,
“消息怕是早已传遍云南,甚至省外。
下官这两日,接连收到几处土司的问候书信,
话里话外,都在打探黔国公府的事。
还有几家,原本说好年后要来昆明递送贺表、商议今年贡赋的,如今也借故推迟了。”
朱泰祯接口道:
“何止是打探、推迟。
下官按院那边收到的线报,
滇东的教化三部、王弄山,滇南的车里、八百大甸,
还有滇西靠近缅甸那边的孟养、木邦旧地,那些土司头人,近来私下走动频繁。
水西的安位,虽然被刘綎将军打服不久,
但其叔父安邦彦残部遁入乌撒、沾益交界深山,
一直未清剿干净,近来似有死灰复燃之象。
黔国公府这一出事,各地土司,尤其是那些历来不怎么安分的,
恐怕都在观望,甚至……蠢蠢欲动。”
朱燮元听着,脸色没什么变化,只将手炉换到另一只手里捂着。
“沐家在云南两百年,根深蒂固。
骤然被围,主子下狱,下面的人心惶惶,
外面的牛鬼蛇神想趁机试探,都是意料中事。”
他声音平淡,
“闵大人先前说,当以安抚为上?”
闵洪学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部堂明鉴。
沐家毕竟世镇云南,威望素着,于诸土司而言,黔国公便是朝廷在云南的象征。
如今象征倒了,难免人心浮动。
下官以为,当此之时,不宜再行峻法,当以稳为主。
沐启元虽有不法,可略施薄惩,申饬一番,令其闭门思过。
对沐府其他人等,当示以宽仁,对往来打探的各方土司,
也当重申朝廷恩德,晓以利害,先稳住局面,再从长计议。
毕竟,云南地僻,夷情复杂,若激起大变,恐难以收拾。”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沐家动不得,至少不能这么粗暴地动,否则会出乱子。
朱燮元没直接回答,扭头看着朱泰祯:
“朱巡按以为呢?”
朱泰祯沉默片刻,道:
“闵大人所言,老成持重,是为大局计。然,”
他提高了一些声音,
“沐启元之跋扈,昆明士民有目共睹。
其纵奴行凶,殴毙人命,对抗官府,甚至意图冲击巡按公署,
此等行径,若不加严惩,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今日宽纵沐启元,明日其他勋贵、士豪、土司便有样学样,云
南官府将威信扫地,政令更难施行。
下官以为,沐启元必须依法严办,以儆效尤。
至于土司异动,正当以此事震慑彼等,使其知朝廷法度森严,非可轻侮!”
闵洪学眉头皱得更紧了:
“朱巡按,法理固然如此,可云南情势特殊……”
“情势特殊,便可不遵国法?”
朱泰祯反问,声音有些冲,
“当日沐启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