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西苑,好端端的游船赏荷,怎么就“意外”落水了?
人是捞上来了,可惊了,吓了,秋日湖水寒冽入骨,
回去就一病不起,拖拖拉拉,硬撑到第二年八月二十二,龙驭上宾。
接着,就是信王朱由检战战兢兢又难掩急切地坐上龙椅,改元崇祯。
看起来,这像是一场纯粹的意外,是命运开的恶劣玩笑。
但钟擎清楚,那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根子,早烂了。
他那皇兄,身子骨从登基前就不算强壮,却不知从何时起,迷上了炼丹修仙那一套。
那些所谓“仙丹”、“灵露”,为了那点唬人的“金光”或“药效”,
里面掺了多少朱砂、水银、铅霜之类的毒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服下去,毒素早就丝丝缕缕渗进了骨髓,侵蚀了腑脏。
落水受寒,不过是把内里早已被蛀空朽坏的身子,猛推了一把。
至于有没有阴谋?
魏忠贤?
他的权势完全寄生在皇兄身上,皇帝是他的天,天塌了,
他这“九千岁”顷刻间就是无根浮萍,他只会盼着皇帝长命百岁,绝无可能主动弑君。
信王?
那时的朱由检,在宫外谨小慎微地活着,
身边要人没人,要权没权,手根本伸不进西苑,伸不到皇帝游船的湖边。
想来想去,最可能,也最让人无奈的真相便是:
是皇帝自己,在那些方士道人的蛊惑下,自己一口一口,
把那要命的“长生药”当糖丸吃,自己把自己糟践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落水或许还能想法子防一防,提醒,劝阻,甚至加强西苑的守卫。
可皇帝那颗追求长生不老、深信丹药神奇的心,怎么拦?
他这位稷王殿下的话,在沉迷木匠活和丹药的皇兄那里,又有几分斤两?
想到这里,钟擎觉得舌尖那点凉茶的苦涩,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钟擎看向一直静听未语的孙承宗与袁可立,开口道:
“四川之事,大体已定。
有王抚台坐镇成都,秦总兵整饬军务,
白杆兵驻守石柱,川省局面,可保无虞。”
他抛开四川的话题,开始转到云南上面:
“四川事了,我们这些人,也该动一动了。
总不能一直困在川中。
下一处,该往南看。”
孙承宗与袁可立神色皆是一凝,知道正题来了。
“云南。”
钟擎吐出这两个字,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点,
“云南若稳,则西南腹地可定,黔、川、滇连成一片,
我等方可进退有据,真正放开手脚,做后面的事。
云南不稳,则西南始终留有破口,如芒在背。
因此,当务之急,是先把云南稳住。”
袁可立抚须沉吟:
“殿下所言极是。
云南地远,土司众多,情形复杂,更有黔国公沐家世镇其地,
欲稳云南,必先明沐家动向,知其虚实。”
钟擎点头,接着对一旁的王三善问道:
“王抚台,你久在西南,对云南,尤其是沐家,所知应详。
趁今日诸位皆在,你且说说,云南如今是何光景?
沐王府,又究竟是何情形?”
王三善见问到自己,忙肃容拱手:
“殿下垂询,下官自当知无不言。
云南僻处西南边陲,山川险阻,夷汉杂处,大小土司数以百计,向来难治。
朝廷羁縻之术,一靠卫所兵备,二则,便是仰赖黔国公沐家,世镇云南,代天子抚绥。”
他略作停顿,整理思绪,继而详细说道:
“说起这沐王府,渊源甚深。
其始祖,乃是开国名将,追封黔宁王的沐英沐公。”
“沐英公?”
一旁的卢象升忍不住低语,显然对此颇有了解。
孙传庭也凝神细听。
“正是。”
王三善继续道,
“沐英公自幼被太祖高皇帝收为养子,赐姓朱,后复姓沐。
其一生征战,功勋卓着,尤以平定云南、镇守其地而名垂青史。
洪武十四年,沐英公与傅友德、蓝玉二位将军奉旨征讨云南残元势力及不服王化的土酋,
一路克捷,最终平定全滇。
战后,朝廷论功,令沐英公留镇云南。”
“沐英公镇滇十载,”
王三善话语中带着敬意,
“垦荒屯田,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传播中原礼仪教化,
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