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对这紫禁城里数得着的大太监微微颔首。
“不敢当不敢当,殿下折煞奴婢了!”
王体乾连声应着,忙不迭地侧身引路。
他一边弯着腰倒退着走了两步才敢转身,一边忍不住悄悄抬眼,
飞快地偷觑了这位传说中的“鬼王殿下”一眼。
就这一眼,让这位见惯了天家威严,也见识过魏忠贤这等权宦气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稳住脚下。
这……这人怎么……这么高?!
王体乾自己不算矮,可在对方面前,竟像是矮了大半个头还多!
他平日里站在万岁爷身边,也就矮上寸许,
可眼前这位……万岁爷怕是也只及其肩膀?
这身量,怕不是有六尺开外?
难道……难道那些市井传言竟是真的?
他会生吃活人??要不他怎么会这么高!!
还说什么这位殿下是幽冥鬼王临世,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张口能吞日月,呼气能成寒风,动念间就能让千万人头落地,
是阎罗王见了都要递烟的存在……
可,可眼前这位……
面如冠玉,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而有力。
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那双眼睛,此刻虽平静无波,
但偶然流转间,竟似有暗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宛如深潭倒映星子,又像蛰伏的猛虎不经意的一瞥,
沉稳浩瀚之下,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这哪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分明是天上降下的神人,画里走出的玉郎君!
王体乾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只是腰弯得更低了,引路的脚步更加小心翼翼。
后面跟着的魏忠贤将王体乾那一瞬间的惊愕尽收眼底,心里不由嗤笑一声:
没见识的夯货,这才哪到哪?
等你知道这位爷的真本事,怕不是要吓尿了裤子!
一行人穿宫过殿,来到懋勤殿外。
殿内传出“哐当”、“吱嘎”的金属摩擦异响,还夹杂着年轻男子气急败坏的嘟囔:
“这劳什子‘轴承’!
明明看着精巧,怎地说卡死就卡死!
上了油也不成,敲打也不灵!
真气煞朕也!”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正要通传,被王体乾用眼神制止。
他亲自上前,清了清嗓子:
“皇上,钟师傅、信王殿下、李太妃娘娘,英国公、魏公公到了。”
里面的动静停了一瞬,随即是天启皇帝朱由校那带着明显急切的声音:
“快进来!都进来!别在门外耽搁!”
殿门推开,钟擎当先步入。
只见原本的书房兼工作室此刻更像是个杂乱的修缮铺子,
地上散落着木工工具,而最引人注目的,
是屋子中央那辆与周遭古雅环境格格不入的“山地车”,
正是钟擎当初送给朱由校的那辆。
此刻,这辆车的后轮被架起,
旁边扔着几把不合适的扳手和一把小锤,还有一罐疑似润滑猪油的东西。
大明皇帝朱由校,就蹲在这辆车旁,背对殿门。
他穿着一身蓝色团龙便袍,袖口高高挽起,
露出的小臂和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渍,左手拇指上还缠着一块渗出血迹的布条,
显然是修理时不小心被尖锐部件划伤。
他头上没戴翼善冠,只简单束发,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听到众人进殿的脚步声,朱由校赶紧回头,站起身转了过来。
这位年方二十有一的少年天子,身形在明人中算中等,但比钟擎矮了许多。
他脸色是一种久居深宫的苍白,眼圈下带着熬夜所致的青黑,
但一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有些发红,满是钻研难题未果的挫败感。
他长相清秀,但此刻眉头紧锁,嘴唇紧抿,
完全是一副技术宅遇到无法解决故障时的标准表情。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具体有谁,目光就如探照灯般锁定在最高的钟擎身上,
那点因身高差异带来的本能惊讶,瞬间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他几乎是“蹬蹬蹬”几步冲到钟擎面前,
完全无视了正准备行礼的魏忠贤、张维贤等人,
也忽略了自己的弟弟和庶母,沾满油污的手下意识就想往钟擎袖子上抓,
伸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妥,但在空中划拉了一下,还是急切地指向那辆山地车:
“钟师傅!你可算来了!”
他带着见到救星的欢喜,语速快得像爆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