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拿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正用小刀削着几根新鲜竹枝。他没看池中，目光低垂，专注地削着竹节，动作沉稳。可当李婉音沉入水中的刹那，他削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刀锋在竹节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白痕。他没抬头，只是把削好的竹枝浸进水里，又取出另一根。肥猫儿蹲在最高那块岩石上，尾巴尖悠闲地左右轻摆，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俯视着池中嬉戏的三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却温暖的发动机。水波荡漾，光影摇曳。温知夏靠在池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仰着头，任水流温柔按摩着后颈。林梦秋游到她身边，像条灵活的小鱼，忽然从水下冒出，湿漉漉的头发甩了她一脸水。“道士！你还没下来呢！”她嚷道，又故意用脚丫子去踢温知夏小腿，“快下来！水里比岸上舒服一百倍！”陈拾安这才放下小刀和竹枝，解下道袍外褂，搭在岩壁上。他里面穿着一身玄色短打，身形清瘦却蕴着力量感。他踏进水里，水波无声分开，又在他身侧温柔合拢。他走到池子中央稍深的地方，水没至锁骨下方，黑色短打吸饱了水，紧紧贴在宽阔肩背与劲瘦腰线上。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温声道：“手伸出来。”温知夏最先递过去，手腕纤细，指节分明。陈拾安一手握住，另一只手覆上她手背，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她手腕内侧那截细嫩皮肤。温知夏没躲，只眯起眼，嘴角微扬，像只被顺毛的猫。林梦秋嘻嘻笑着也伸出手，陈拾安同样握住，却只轻轻一捏，便松开了。“班长呢？”他问。李婉音正靠在池边另一块石头上，微微仰着头，水珠顺着她修长脖颈滑进衣领，留下一道晶莹水线。她没说话，只沉默着，将右手缓缓伸向水面。她的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微微泛着粉。陈拾安的目光在她指尖停顿了一瞬，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覆在她手背上，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窜遍李婉音四肢百骸。她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她没看陈拾安，目光固执地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巅，可耳根的红晕却一路蔓延，烧到了脖颈深处。“放松。”陈拾安的声音低沉平缓，像山涧最深处的流水，“手放平，别攥着。”李婉音依言，指尖一点点舒展。陈拾安的拇指便顺势沿着她手背的骨骼线，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推按，力道恰到好处，酥麻中带着一种令人沉溺的熨帖。她喉间轻轻一动，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喘。温知夏歪着头，看着李婉音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又看看陈拾安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婉音姐，你心跳好快哦。”李婉音浑身一僵，连指尖都忘了呼吸。她猛地转过头，想瞪温知夏，可对上她含笑的眼，那点气势又瞬间溃不成军，只余下满颊飞霞，连耳垂都红得透明。她慌乱地想抽回手，陈拾安却没松开，反而五指微微收拢，将她的手更稳地裹在掌心，拇指依旧一下一下，按在她手背凸起的骨节上，节奏安稳，不容挣脱。“知知，”陈拾安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隔着一层温热的水，“别逗姐姐。”温知夏耸耸肩，笑容更大了，却不再言语，只懒洋洋地靠回青石，任由水流温柔包裹全身。林梦秋见状，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脑袋枕在温知夏肩头，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她颈窝，痒酥酥的。她闭着眼，声音带着水汽的慵懒：“道士……你这按摩，比泡温泉还舒服……以后天天要。”陈拾安没应她的话，只是握着李婉音的手，力道不变，指腹的摩挲却似更轻柔了些。李婉音终于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阴影覆在眼下，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她不再看任何人，只静静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与稳定，感受着那指腹每一次落下又抬起的节奏，仿佛整个喧嚣的山林，此刻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温热与寂静。山风拂过，池面浮起细碎涟漪，倒映的云影被揉碎又聚拢。肥猫儿在高处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个呵欠，露出粉红小舌头，然后，它悄无声息地跳下岩石，沿着池边湿滑的苔藓，一步一步，走向陈拾安所在的水边。它停在水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陈拾安，又瞥了瞥他手中那只覆着李婉音的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满足的咕噜。陈拾安终于松开手。李婉音指尖一空，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失落。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仿佛还想留住那点余温。陈拾安却已转身，走向池边那堆他削好的竹枝，拿起一根，又掬起一捧清水，开始细细冲洗。温知夏忽然开口，声音懒散而笃定：“婉音姐，你手心出汗了。”李婉音猛地抬头，对上温知夏似笑非笑的眼，又飞快地瞥了眼陈拾安正低头冲洗竹枝的侧脸，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羞恼，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近乎认命的柔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还带着水珠的掌心，轻声说：“……嗯。大概，是水太热了。”山风再次拂过，带着湿润暖意，掠过池面，掠过青石，掠过三人微湿的发梢，也掠过陈拾安低垂的眼睫。他冲洗竹枝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水流声潺潺，如诉如歌，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