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拳击胸三下，随即调转马头，绝尘而去。风雪漫天，那抹玄色迅速消融于苍茫尽头。王谧立于桓秀身侧，望着那方向，久久未语。船行三日，抵渤海湾。海上风浪突起，浊浪排空，船身颠簸如叶。夜间舱中摇晃剧烈，烛火明灭不定，映得桓秀面色苍白。王谧命人取来厚毡铺于舱板，又命青柳煮了姜汤，亲自捧至她面前。桓秀捧碗啜饮，热气氤氲了视线。她忽然道：“郎君，你说阿父……还能撑多久？”王谧坐在她对面，借着昏黄烛光翻检桓温所赠的《北伐纪略》，闻言笔尖微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至少半年。”他答。“半年……”桓秀喃喃，“够他看到我出嫁么？”王谧抬眼，烛火在她瞳中跳跃：“够。”“若不够呢？”“那就由我，替他为你掀盖头。”桓秀怔住，继而破涕为笑，笑中带泪，将手中空碗递还给他：“那……你要记得备好合卺酒。”“嗯。”王谧接过碗，搁在案上，忽然伸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阿秀，我答应你一件事。”“什么？”“此生无论何等境地，我绝不负你。”舱外惊涛裂岸，舱内烛火轻摇。桓秀反手紧紧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再不松开。船行七日，临淄在望。码头上人影攒动，顾骏、谢玄率众迎候。王谧携桓秀下船，甫一登岸，便见谢玄趋前一步，神色肃然：“使君，冀州急报，昨夜邺城突发大火，焚毁仓廪三座，守军伤亡百余。桓熙公子已下令彻查，然火场余烬中，发现半枚残缺铜印——印文疑似前赵遗制。”王谧脚步未停，只低声问：“火势如何？”“已扑灭。但仓中粟米尽数烧尽，够邺城守军支应半月。”王谧颔首，牵着桓秀的手稳步前行，声音沉静如古井：“传令青州各郡，即日起开仓放粮，优先调运粟米三万石，经陆路星夜兼程，驰援邺城。”“遵令。”“另，”王谧顿步，回望渤海方向，雪雾茫茫，海天一线，“命临淄铸币坊，即刻开炉，熔铸新钱。钱文曰‘建兴’，背面铸北斗七星纹。此钱不纳赋税，专供军需——第一炉，送往邺城。”顾骏一凛：“使君，此乃……”“僭越之罪，我担。”王谧截断他的话，牵起桓秀的手，踏上归途，“只要邺城不倒，北地不溃，青州不失，其余诸事，皆可缓议。”风雪扑面，吹得两人斗篷猎猎作响。桓秀仰起脸，雪粒落在睫毛上，凉意沁人。她望着身边这个男人的侧影——他目光坚定，步履沉稳，仿佛身后不是飘摇将倾的晋室江山，而是他亲手筑起、足以遮风挡雨的万里长城。雪愈大了。临淄城头，新换的赤色战旗在朔风中翻卷如火，猎猎作响。